第九十七章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们之间切出一道边界。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索菲亚开始数那些在阳光里漂浮的尘埃,她听见楼下传来的汽车声和远处教堂的钟声,久到她觉得自己如果再不说点什么,就会在这片沉默里溺死。
这是第二次了。
第二次她和他独处。
上一次是在那个废弃厂房里。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争取到了时间,不知道会持续多久,但至少比上次多。
索菲亚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从胸口最深处提上来,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我监视过你。”她开口,声音比她想象中要轻,“一年多。”
梅戴的表情变了一下,只是瞳孔微微收缩,眼睑稍稍抬高了那么一丝。索菲亚把这一点小小的变化收纳眼底。
“从你刚到那不勒斯开始,”她继续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晴朗的天空上,不敢看他,“你叫安德烈亚·鲁索,住在那不勒斯老城区边缘一栋老公寓的顶楼,楼下有一个话很多的杂货店老板娘。你平时的工作是维修二手电器,但你真正在做的事情——我那时候不知道。”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有些自嘲地笑了。
“我的代号叫‘傀儡’。负责把情报组收集到的所有信息分类、归档、建立索引。你的档案被标记为16号目标,优先级c,理由是你的跨国邮件……贝恩先生当时说你太干净了,但在我们的眼里,干净的东西本身就是异样。”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他说得对。你确实有问题。但我那时候不知道有什么问题,只知道你每天的生活很规律。”
“你喜欢早上七点半出门,去街角的面包店买可颂和牛奶,店主会和你聊两句天气。然后回到工作室维修那些送来的电器,一直到中午。下午有时候会出去采购二手零件,路线比较固定——电器市场、二手书店、五金店。晚上回到住所解决晚饭,吃完晚饭之后会去楼下的广场散步,偶尔喂喂鸽子,和你的朋友们聊聊天,随后回家工作或阅读到深夜,睡觉。”
梅戴站在那里安静地听着。
“我盯了你将近一整年。”索菲亚的声音变得更轻了,“看你在窗边注视街道的侧影,看你低头焊接电路时的专注,看你在二手书店的折扣筐前蹲下身一本一本地翻找。看你偶尔收到邮件时嘴角一闪而过的弧度,看你深夜在工作台前伏案书写,看你站在窗边望着远方时眼底那抹淡淡的、说不清的东西……这些东西我都知道。”
“你的小屋子偶尔会有人来拜访,不论男女,不论年龄。你都可以和他们相处得很愉快,脸上的笑容永远是真实而温暖的。”
“如果你在散步的路上遇到小孩子,你还会给他们几颗糖。你不太喜欢带水果味的糖,你喜欢给他们奶糖,法国进口的一个地道牌子。”
“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看。”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茫然,“不是工作需要,明明你的优先级只是c,根本不值得每天的人工监听。但我还是看了。每天深夜,处理完所有该处理的数据之后,我会打开你的节点,看那些不需要被记录的画面,听那些不需要被监听的声音……”
索菲亚停下来,神色有些飘忽。
梅戴没有打断她的意思,他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雕塑,眼神蕴含着一种温柔的等待,等着她把她想说的话说完。
“在你去往西西里后再次出现在屋子里的时候,那会儿你站在窗边忽然朝镜头的方向看了一眼。”索菲亚的嘴角又扯了一下,“那一刻我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你在隔着摄像头看远在屏幕另一端的我……那个错觉让我愣了很长时间,我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用系统截了一张图存进了缓存区。”
“我存了那张图,还有很多其他的。”
“我建了一个私人的文件夹,专门放那些‘不需要被归档’的东西。你的侧影,你的背影,你偶尔笑起来的样子,你站在雨里的样子,你抱着楼下老板娘没办法喂养的那只流浪猫的样子……”
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
房间里又安静了几秒。
这段时间里阳光在慢慢移动,从梅戴的脚边爬上了他的鞋面。
索菲亚看着梅戴被阳光照亮的那一小片裤脚,那些尘埃在他周围漂浮,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也许是在监控画面里,也许是在她梦到梅戴的梦里。
她分不太清了。
“我原本不会进‘热情’的。”索菲亚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我原本应该在法国的一间舞蹈教室里,穿着练功服,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练习动作。”
索菲亚的目光飘向窗外,飘向那片湛蓝的天空和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的眼睛被刺目的阳光晃了一下,但还固执地仰着脖子向外眺望。
“我小时候学舞蹈。很早就开始学了,四岁还是五岁,记不清了……我妈妈说我刚会走路就开始转圈,转着转着自己就会笑。她知道这孩子应该去学跳舞,于是她就送我去了。”
“从最基础的芭蕾开始,后来是现代舞,再后来是当代舞。我那时候很喜欢,每天放学就往舞蹈教室跑,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老师赶都赶不走。”
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个很淡的弧度,那是真正的笑,和刚才那种自嘲的扯动不一样。
“我天赋还不错。老师说我有很好的身体条件,协调性、柔韧性、乐感都很好。我参加比赛拿过一些奖,虽然不是那种大奖,但足够让我爸妈骄傲很久。他们每次看我上台表演,都会眼睛亮亮地坐在台下,比我还紧张。”
那抹笑消失了。
“然后家里出事了。”
索菲亚的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她把手里的枪放了下来,没有持枪的那只手微微攥紧衣角,指节开始发白。
“其实爸妈欠了债,很多债。具体多少我不知道,只知道从我记事起,家里就一直在还钱。”
“他们拼命工作,拼命省钱,但那些债好像永远还不完。我爸爸做过很多工作——搬运工、送货员、夜班保安——什么都做。我妈妈也是,白天在工厂,晚上帮人缝补衣服。但他们从来不让我知道,从来不让我担心。”
“没事,索菲亚,你好好跳舞就好,你开心就好……他们这么和我说。”
“后来我考上了法国的大学,学舞蹈。爸爸妈妈特别高兴,到处跟人说。即使穷得有些捉襟见肘,但他们还是借钱凑了学费送我出国。我去法国的那天,我爸爸站在机场送我的地方,眼睛红红的,但一直笑。”
“好好学,索菲亚,不用担心家里,要开心……他们这么和我说。”
索菲亚的喉咙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东西,眼眶有一点发红,但梅戴看那双眼睛里面没有泪水。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我在法国只待了不到两年。第一年过得很好,遇到了两个学姐,她们是双胞胎,比我高两级,已经在斯特拉斯堡国家剧院当演员了。”
“她们热情活泼,因为想念母校回来帮忙的时候注意到了我,于是开始帮我适应那边的环境,带我去看演出,教我很多东西……她们说我的天赋很好,未来会有光明的前景。”
“她们有着像火焰一样的红头发,特别漂亮的那种红,站在台上灯光一打,整个舞台都像被她们的头发点亮了。”
“索菲亚,你跳得真好,你以后一定会比我们厉害,等你毕业了就来斯特拉斯堡国家剧院找我们……她们这么和我说。”她的声音又轻了下去。
“戈薇娜艾尔,布列兹卡。她们叫这个名字。”
梅戴的神情动了动。
“戈薇娜艾尔·德拉梅尔,和布列兹卡·德拉梅尔,对吗?”他开口问道。
索菲亚点了点头:“对,没错。”
梅戴沉默了一秒。那一眼里,他眼里的涟漪变得更大了,变成了波浪,变成了某种很深很深的东西。他垂眸,语气浸透了温柔和感慨:“她们是我的妹妹。”
索菲亚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她已经意外过了,在很久以前,在她第一次看到那两个人的姓氏和梅戴的档案出现在同一个数据库里的时候:“我知道。”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那安静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把两个原本毫无关联的人突然用一根看不见的线连在了一起。
索菲亚忽然觉得这张她看过无数遍的脸在此时此刻离她近了一点。
她继续说下去。
“我大二那年,我爸爸自杀了。”她的声音像是一块薄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他从家里的窗户跳下去的。五楼。当场就没了。”
“他留了一封信,说对不起,说太累了,说撑不下去了,说让我别怪他。我妈妈收到消息后整个人就垮了,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一个月后也走了。医生说是心力衰竭,但我知道不是。”
“她就是不想活了。”
索菲亚攥着衣角的手指收得更紧,指节白得像纸。
“我回国处理后事。家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一堆债。那些债主找上门来,说父债子偿,我不还钱就别想走。我没有钱,刚上大学两年,什么都没有。我去找那些亲戚,他们说没办法,自己也困难。我去找那些我爸爸的朋友,他们说爱莫能助。我去找任何我能找的人,得到的回答都一样——对不起,我们帮不了。”
她的声音开始有一点颤抖,只是有一点点,像平静的水面被风吹起了几丝涟漪。
“那时候我想,如果那两个学姐在,她们会怎么说?她们会说‘没关系,你还有我们’。但她们在法国,在斯特拉斯堡,在舞台上演着她们的戏。她们不知道我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想让她们知道。我只是……很想她们。很想她们那两条红色的头发,很想她们说话时那种明亮的语气,很想她们告诉我‘你的天赋很好,未来会有光明的前景’。”
她深吸一口气:“但那些都是泡影。我知道。”
索菲亚缓了缓,站在自己对面的男人一直没什么反应,因为背对着光,她能看到梅戴脸上的表情,或许他此刻也在想着什么人,想着那些他失去的、他珍惜的、他拼命想要保护的人。
“再后来,我加入了‘热情’。”索菲亚继续说,“怎么加入的已经记不清了,有人告诉我这里有活干,有钱拿,所以我来了。我做了很多事,很多不能说的事。然后波尔波的箭选中了我,恩佐找到了我,我就进了情报组。”
“第一次用[众首耳语]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变成了一个可以躲在屏幕后面、永远不用面对任何人的东西。”
“挺好。”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我喜欢那种感觉。”
“贝恩先生听了我的遭遇后给了我很多钱,直到那时我才发现让我喘不过来气的债,在贝恩先生的眼里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我当时觉得是他救了我,现在也是。”
“在那以后,我开始赚钱,攒了一些寄给我爷爷。他以为我在法国过得好,在一家大剧院上班。他不知道我每天的工作是什么,或许在那个小老头的眼里,我只有稍稍跃动两下,就会有数不清的里拉可以花。”
“孙女在外面漂泊,很忙,不常回来。时间久了,爷爷就不知道我已经变成什么样子了。”
她抬起头:“我去看望了他,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还给他寄了信。”
“那就好。”梅戴微微弯起眸子笑了一下,眼睛里浓厚的感慨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从那缝隙里透出了一些光。那是共情,是理解,是一种“我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无声的回应。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想单独聊,这就是原因。”索菲亚被这反应噎了一下,于是换了个话题,“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一个人知道。”
“……我想让你知道。”
“为什么是我呢?”梅戴看着面对着他、背对着阳光的索菲亚问道。
索菲亚思考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她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一直听到最后,然后继续做他该做的事。
为什么是他呢?
“因为你活着……”她说,声音有些飘忽,“你好像死过一次,但你现在还在我面前,我不晓得你是如何做到的,可好像本应该如此。”
“你身边的人好像都过得很好。你的朋友们看你的眼神,你那个养子抱着你时的样子,你站在雨里还能笑得出来……”
“你身上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那种东西让‘哨兵’在死前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恨,是你那本该死的书。那种东西让我在无数个深夜打开你的监控画面,看你做那些不需要被记录的事。”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想如果世界上有一个人可以……可以真正地……”
救赎?
解脱?
她该选哪个词才好呢?
梅戴没有说话。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的裂缝变得更深,透出来的光也更多了。他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在黑暗里挣扎了太久、终于想要放弃的人。
索菲亚把那股颤抖压下去,手重新抬了起来。
那是一把很小的银色手枪,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她将它握在手里,感受着金属的冰凉触感和那上面她自己传递过去的体温。
“他们会怎么对我?”索菲亚问,声音出乎意料地稳,“你们的人,在杀我之前会先撬取情报吗?”
梅戴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会。”他说。
索菲亚笑了。
那笑容很轻,她终于确认了一件早就知道的事。索菲亚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枪,扭动手腕,让它折射出来的光点在地板上晃动。
“我就知道。”她说。
窗外忽然吹来一阵风,把窗帘吹了起来。
那片白色的布料在空中扬起,像一只巨大的翅膀,遮住了阳光又落下。阳光在此刻照了进来,索菲亚的金发也随风飞起,那些细软的发丝在阳光里飘舞,被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
梅戴看着那些在阳光里飞舞的金色发丝。
索菲亚站在那里,站在那片光里,风吹着她的头发,吹着她的衣角,把她整个人都变得柔和起来。
“你知道吗,某种程度上来说,你救了我爷爷。”她继续说,“你给他做的那个电热护膝,他冬季每天都在戴着……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顶顶好的礼物。他只知道你是一个好心的维修员,在每次给我打电话都会提起你,说你是个好孩子,说如果我像你一样懂事、会和他唠唠闲话、讲讲近况就好了……”
索菲亚嘴角的笑意大了些:“他不知道我早就懂事过头了。”
风吹得更大了,阳光被窗帘隔开,忽明忽暗地散落在他们身上。
梅戴站在那片光里,整个人好像一幅会动的画。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她,他看到了索菲亚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索菲亚举起那把枪。
她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嘴,金属的冰凉触感抵在唇上,让她微微颤了一下,但她的眼睛也一样没有离开梅戴。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索菲亚说,声音被枪管压得有些模糊,但还能听清,“谢谢你同意……让我临死之前看过你。”
“但是,很抱歉……我没办法给你你想要的东西。”
那些发丝在她脸侧飞舞,像一面金色的旗帜。
索菲亚看着梅戴,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疏离,没有了冷淡,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终于可以休息了的光。
那光是和她充满希望时站在舞台上时的光一模一样。
纯粹的、明亮的、没有任何阴霾的。
阳光照在她脸上。
索菲亚闭上了眼睛。
透米读书 提示:以上为《JOJO:圣杯的挽歌》最新章节 第97章 于阿尔塔穆拉完美谢幕。从前有座卡兹山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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