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触感通过共感的连接清晰无比地传递过来,温热,柔软,带着布料细腻的纹路和其下鲜活身体的起伏。
乔鲁诺的手指在镜中世界的空气里不自觉地微微蜷缩,好像自己真的能触摸到那层丝绸短衫的顺滑,能感受到衣料下肌肤传递过来的、令人心头发颤的温暖。
这拥抱的姿势如此亲密,[黄金体验]的手臂环住的腰身,掌心贴合的位置,乃至脸颊依靠在对方肩窝时透过发丝传来的微弱体温,都细腻得远超他过往任何一次想象。
这不是孩童时期礼貌性的牵手或告别时的轻拥,也不是隔着餐桌分享甜点时衣袖偶然的触碰,这是一种充斥着占有意味和紧密亲昵的缠绕。
他能“感觉”到梅戴因这突如其来的接触而略显僵硬的背部线条,能“感觉”到对方试图轻微挣动时衣料的摩擦,甚至能模糊捕捉那平稳心跳下掠过的一丝困惑与迟疑。
这份感知越是清晰鲜明,胸腔里那股汹涌而来的酸涩热流就越是难以遏制,几乎要一下就瞬间冲垮了乔鲁诺一直努力维持的冷静堤坝。
德拉梅尔先生还活着,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被他的[黄金体验]就这样拥抱着。
这个认知带着眩晕般的狂喜反复冲刷着他的神经。
乔鲁诺很想就此闭上眼睛,彻底沉入这份由替身传递回来的、失而复得的暖意里,让时间停滞在这个矛盾的瞬间。指尖传来布料柔滑的触感,怀抱承载着另一份重量的踏实,鼻尖仿佛能嗅到记忆中熟悉的、混合着淡淡皂角与玫瑰的淡淡气息——这些经由[黄金体验]反馈而来的感官碎片,拼凑出一个他以为早已永远失去的实感。
他贪恋这一刻,像在冰原上行走了许久、甚至经历了食人现象的死亡行军其中一员骤然遇见篝火和食物,明知靠近可能会被灼伤,却仍无法抗拒那光芒与温暖的诱惑。
[黄金体验]似乎也感应到它本体的胸腔之中剧烈波动的心绪,将它那张光滑无面的脸更深地埋入梅戴肩颈处的浅蓝发丝中,环绕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像只固执的猫咪。
然而,另一种冰冷彻骨的现实感,也如同潜藏在暖流下的暗礁,时刻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
他和福葛正身处敌人的替身能力之中,手臂上[紫烟]的病毒在持续侵蚀,布加拉提交给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可生命垂危。
不过乔鲁诺已经有了想法,只要离开镜中世界,用[黄金体验]提取出那条蛇的血清再注射到自己体内就可以了……
而被他如此眷恋地拥抱着的人刚刚朝着伊鲁索呼喊的方向走过去,显然正站在与他们敌对的立场上。
假意护卫特莉休以接触老板、揭露老板真面目、再推翻“热情”现有的毒品交易体系——这是他基于自身经历与觉悟所选择的道路,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荆棘之途。
而德拉梅尔先生,他此刻出现在这里,与暗杀组的成员为伍。他们明面上是对立的,而且暗杀组横在了自己的荆棘之途上,目的已不言而喻。
这两条道路在庞贝古城的废墟上交汇,却指向截然相反的方向。
拥抱得再紧,隔在中间的也不仅仅是镜中世界这层虚幻的屏障,更是立场与抉择的鸿沟。
选择一方,似乎就意味着要与另一方为敌,至少在此刻,在这个你死我活的战场上没有温情脉脉的两全可能。
这份尖锐的认知带来的痛楚并不比手臂上病毒蔓延的灼烧感更轻微。
乔鲁诺翠绿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激烈的挣扎,他既没有命令[黄金体验]松开,也没有通过它做出任何更多传递信息的尝试,只是沉默地、逃避般地停留在共感的状态里汲取着那份短暂却真实的温暖。
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正在拖延一个必须面对的选择,理智在耳边尖锐嘶鸣、情感却拽着他的灵魂向下沉溺。
或许,就再一会儿……
他想。
在福葛发动攻击之前,在病毒彻底发作之前,在这脆弱的平衡被打破之前,求求命运,让他再稍稍放肆一下吧。
……
梅戴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身后这金色替身的拥抱虽无恶意,却实在有些不合时宜,且令他摸不着头脑。它表现得既不像要发动攻击,也不像在传达某种明确讯号,只是单纯地贴着、抱着,甚至那只探入他衣襟的手也仅仅只是为了更进一步贴着皮肤,并无更多冒犯动作,仿佛只是为了更切实地感受体温。
这种过于拟人化、甚至带着点依赖感的举止,与通常所见的替身截然不同。
梅戴试着又向前迈了半步,那替身果然也亦步亦趋地跟着移动,手臂依然环着他,金色的头颅仍靠在他肩上,那副模样让梅戴无端联想到某些紧紧扒住主人不放的大型犬类,不过这比喻用在一个外形如此精致、纤细又隐隐透着力量感的替身身上显得尤为古怪。
“你到底是——”梅戴低声自语,后半句疑问消散在唇边,然后他换了一句话。
“不要这么挨着我……”他这么说着,抬手想轻轻拨开环在自己胸前的那条金色的手臂,触手之感并非完全的坚硬或冰凉,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类似上好皮革或某种活性金属的质感。
随着他的触碰,那双手臂似乎真的顺从地松开了些许力道,本不太老实地往衣襟里摸的手收回了些,但又并未完全撤离,依旧维持着一个松松圈揽的姿势。
这种“听话”又“执拗”的矛盾感更让梅戴困惑了。
可时间紧迫,伊鲁索还在墙那边状况不明,他实在没空在这里与一个行为诡异的敌方替身纠缠。
梅戴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放弃了弄清原委的打算,只能暂时任由它这么半挂在自己身上,勉强将被蹭得更开的衣襟拢了拢,便要继续朝伊鲁索声音传来的拐角走去。
就在这时,伊鲁索带着剧烈痛苦和惊慌的喊叫再次刺破空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尖利急促:“梅戴、梅戴![紫烟]忽然往你那个方向过去了啊……这是怎么、你、你想想办法!”他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断断续续,夹杂着明显的哭腔和恐惧,但还坚持着给梅戴“汇报战况”,“那个叫[紫烟]的是敌人的替身!它能释放毒素!不要碰呜……碰到就完蛋了!你快走!”
几乎是话音刚落,梅戴的视线边缘、从拐角另一侧的阴影里,一个紫色的、微微佝偻而狰狞的身影缓缓探了出来。
它同样有着类人的形体,但全身覆盖着犹如腐败织物或溃烂皮肤般的紫黑色瘴气,关节有些局促地佝偻着,一张咧着嘴唇、裸露着参差利齿的嘴占满了大半张脸,而最令人不适的是那双眼睛——如野兽般凶暴,望过来时给人一种纯粹为释放恶意与毁灭而存在的感觉。
此刻,这双眼睛正准确地“看”向了梅戴的方向。
不过梅戴很快发现了其中端倪。
它、也就是伊鲁索口中称为[紫烟]的存在看过来时,并不是严丝合缝地朝自己的脸看过来的。
没等他侧头辨认它看向的方向,[紫烟]就迈着步子朝他走过来了。
梅戴心头一凛。
几乎是本能地,他依循着伊鲁索的警告,脚下步伐立刻变换方向,朝着远离拐角、侧后方一处半坍塌的廊柱废墟移动,试图拉开距离。
[圣杯]随着他的意念飘动,触须依旧卷着那条蛇。可就在他移动的同时,[紫烟]那颗可怖的头颅也随之转动,那双眼睛再次牢牢锁定了他的新位置。
它并非通过视觉直接捕捉到我的……感觉更像是锁定了什么东西一样。
梅戴的大脑在瞬间高速运转,身体移动时感官完全放开,听觉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微弱的振动,思维迅速筛除不可能的因素。
他没有感受到直接的视线锁定,替身使者的直觉也未警示被“看见”。
光线?影子?气味?温度?
[圣杯]本身半透明且移动的时候几乎无声,排除。
伊鲁索的喊声暴露了名字和大概方向,但不足以如此精确,而且[紫烟]是在伊鲁索喊出声之前就移动过来了。
并且貌似先前的[紫烟]根本没有确定目标的能力。
看来这个替身不具有平常的感知能力。
不过既然替身能力与毒素相关……是凭借生命反应?热量?还是别的什么追踪方式?
活物?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它第一开始应该锁定的是离它更近的伊鲁索才对。
自己和伊鲁索之间应该是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才对。
蛇。
那条被卷起来的砖块蛇。
或许它散发着某种可以被[紫烟]特异性感知的“信号”,而自己因为正与拿着蛇的[圣杯]在一起,或者由于替身与使者之间的联系,也被间接标记了?
思考的过程仅在一两秒内完成,但[紫烟]的动作并未停滞。
它那佝偻的身躯开始猛地朝着梅戴的方向冲了过去。
……
墙的另一边,伊鲁索疼得眼前阵阵发黑,右手断腕处传来足以让常人昏厥的剧痛如潮水般不断冲击着他的意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痛觉神经,让他恨不得立刻蜷缩起来呻吟。
但比疼痛更让他心急如焚的是梅戴那边危急的状况。
伊鲁索看得分明,那个紫色的东西确实是冲着梅戴过去的。
他自己因为及时断腕将感染部分留在了镜中世界,此刻现实世界的身体并无病毒,除了这要命的疼痛和失血,暂无即刻的生命危险……可梅戴不一样!
[圣杯]的能力虽然神妙,但伊鲁索从未见过它能对抗这种迅猛的剧毒。
那个漂亮但脆弱的大水母可没有[镜中人]这种能剥离感染部分、遁入镜中世界躲避的能力,一旦被[紫烟]的病毒哪怕擦到一点边,后果不堪设想。
至于任务和钥匙……
里苏特之前给他发布的指令更改成了“侦察”和“有机会则夺取钥匙,但优先保证自身安全并与同伴汇合”。
钥匙固然重要,关系到老板的秘密,但……
伊鲁索的牙齿狠狠咬了下舌尖,利用更尖锐的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但同伴的命更重要。
梅戴是来救他的,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梅戴因为自己的任务而陷入死地。
暗杀组或许在外人看来冷酷残忍,但他们彼此之间早就是可以托付后背、互相扶持着从无数次死局中爬出来的关系了。
梅戴早已被他们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纳入这个圈子。
什么狗屁任务、什么老板的钥匙,都比不上活生生的、会给他护发素、会平静地听他说些无聊八卦的梅戴重要。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伊鲁索疼痛混沌的脑海。
镜中世界!
只要把梅戴拉进镜中世界,就能,暂时避开[紫烟]了!
而要把梅戴拉进来,首先得把里面那两个碍事的家伙——乔鲁诺和福葛赶出去,清空场地。
……
福葛全神贯注于现实世界通过砖块蛇方位反馈的信息,指挥紫烟逼近那个被锁定的“同伙”,脸上混合着焦虑与狠厉,计算着病毒扩散的时间与攻击的时机。
这场互相抵抗的近距离徘徊之中,对方明显没有[紫烟]更灵活。
他能感受到[紫烟]已经捏住了那人的脖子、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只要来上一拳就可以致对方于死地了。
就在这紧张对峙的时刻,他们身边不远处一面斜靠在残垣上的较大镜面碎片突然像水波一样荡漾起来。
“福、福葛!”乔鲁诺的视线清明起来,他出声想提醒福葛事态有变。
伊鲁索的身影极为狼狈地从那片水波中跌了出来,重重摔在镜中世界的地面上。
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左手死死捂住右腕的断口处,身体因为剧痛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又扭曲的抽气声。
而他那头向来注重打理的长发沾着不少的灰尘和血迹,凌乱地贴在脸颊和颈侧,看上去凄惨无比。
但他红色的眼睛却在剧痛的泪光中燃烧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
伊鲁索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向不远处的乔鲁诺和福葛,目光尤其在乔鲁诺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从对方那有些恍惚和复杂的神情中看出些什么,但剧烈的疼痛和紧迫的时间容不得他细究。
“你……你们……”伊鲁索的声音嘶哑,因为疼痛而断断续续,却用尽全力吼了出来,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驱逐意味,“从我的世界里——滚出去!”
话音未落,他完好的左手猛地向旁一挥。镜中世界那无处不在的、颠倒而虚假的光线仿佛被他的动作搅动,整个空间开始剧烈震颤、扭曲。
一种强大的、源自规则本身的排斥力骤然作用在乔鲁诺和福葛身上。
乔鲁诺只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的景象——伊鲁索痛苦而狰狞的脸,福葛惊愕的表情,镜中世界那些破碎倒映的景物——全都如同被打乱的颜料般旋转、模糊。
与此同时,那种通过[黄金体验]传递而来的、怀抱温软身体的清晰触感,如同被骤然剪断的丝线,瞬间消失了。
怀里一空,那份短暂的、偷来的温暖荡然无存,只剩下镜中世界冰冷的、死寂的空气包裹着他。失落感与现实的冰冷一同砸下,让他本就因病毒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更是嗡鸣一片。
福葛同样猝不及防,他只来得及骂出半句不成调的粗口,整个人就被那股无法抗拒的排斥力包裹、拉扯。他试图维持[紫烟]在现实世界的攻击姿态,但这突如其来的、来自镜中世界本源的驱逐严重干扰了他的控制与感知。
下一刻,天旋地转的感觉达到顶峰,随即像是穿过了一层冰冷粘稠的水膜。乔鲁诺和福葛的身影从镜中世界彻底消失,被伊鲁索不惜代价、强行驱赶回了现实世界庞贝古城悲剧诗人之家的废墟之中。
镜中世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跪倒在地、痛苦喘息着的伊鲁索,以及四周无数镜子碎片中映出的他狼狈不堪的倒影。
“妈的、好痛……”他急促地呼吸着,断腕处的疼痛丝毫没有减轻,但那双因为疼痛而溢满泪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狠色。
赶走了……接下来、就简单了……
伊鲁索没有丝毫停顿,强忍着几乎要吞噬意识的剧痛,左手挣扎着摸向身前最近的一块能映出外界景象的镜子碎片——那是他抢在进入镜子之前扔到梅戴脚底下的。
碎片里映出的是现实世界那条小巷,[紫烟]正死死掐着梅戴的脖子,他扔的角度很好,正好可以隔着那层紫黑色的瘴气正正好好与深蓝色对视。
眼看[紫烟]的拳头就要往梅戴的脸上招呼,伊鲁索咬紧牙关,将左手的指尖猛地按在那冰凉的镜面上,能力发动:“[镜中人]!!!”
透米读书 提示:以上为《JOJO:圣杯的挽歌》最新章节 第15章 Man In The Mirror 3。从前有座卡兹山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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