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风裹着盐的气息穿过狭窄的水道,在石板路上留下潮湿的痕迹。
米斯达把旅行车停在桑塔露琪亚车站前空旷的广场边缘时,天际才刚刚开始泛出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像是有人用指尖在黑色的幕布上轻轻抹了一道铅痕。
“到了。”他熄了火,“下车。”
副驾驶座上的乔鲁诺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发丝。
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海鸥蹲在路灯的金属横梁上歪着头打量着这两个不速之客。狮子雕像矗立在广场靠近水道一侧,在黎明前最深沉的蓝色里沉默着,它的鬃毛在微光中呈现出一种古老的青铜质感,嘴里的圆环随着潮汐的呼吸微微晃动。
“太安静了。”米斯达压低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绕过车头走到雕像前,蹲下身打量着狮子底座与托柱的接缝处,指尖沿着石纹摸索过去,同时抬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车站建筑的大玻璃窗映着路灯昏黄的光,没有人在里面走动,也没有车辆经过。
这种空旷在威尼斯的凌晨并不罕见,但放在他们刚刚经历的那一连串追杀与反杀的背景下就显得格外不真实。
乔鲁诺没有接话,他站到狮子雕像的另一侧,目光从雕像的鬃毛扫到前爪,又从前爪移到基座侧面的浮雕纹路。
按照贝利可罗在回放中展示的照片来看,dISc应该藏在雕像基座的某个隐蔽位置,但具体是哪一处,照片并没有给出足够清晰的指示。他伸出手沿着石雕的纹路向下摸索,指尖在粗糙的石面上移动,最终在狮子腹下与前腿之间的夹角处停住,那里的石纹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接缝,几乎被常年的风化和灰尘遮盖得看不出痕迹。
“它在这里。”乔鲁诺半跪下来,用指腹在那道缝隙上来回按了几下,感觉到下面有一小块区域的触感与其他部分不太一样,像是在石头的表面之下还嵌着一层密度不同的材质。
他抬头看了米斯达一眼,米斯达立即走过来,也蹲下身,把手指塞进那条缝隙里试了试。
“太窄了,手指挤不进去的。”米斯达皱眉,他的手还比乔鲁诺的要厚实一些,在缝隙边缘试了几次都只能勉强探进一个指节,“得找东西撬开,或者——”
他的话还没说完,乔鲁诺已经握拳,拳面上浮出金色的光芒,[黄金体验]的拳头猛地落在石像的腹部。那一拳的力度控制得极其精准,刚好足够在石面上震出一道发丝般的裂纹,又不至于让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传播得太远。
裂纹沿着他方才发现的那条缝隙向两侧延伸,最终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石片脱落下来,露出里面一个浅浅的凹槽。
凹槽里躺着一枚红色的dISc,外壳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上面印着白色的编号:230。
乔鲁诺伸出两指将它拈起,将dISc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一下,确认没有异样后便转身走向旅行车,同时对米斯达说:“拿到了,走吧。我们开车去水路附近等布加拉提他们。等到地方后,这辆车也不能用了。”
米斯达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狮子雕像。
雕像依然沉默地蹲坐在那里,鬃毛在晨风中纹丝不动,被击碎的那一小块石面在黎明前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出破绽。
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这次行动过于顺利了,顺利到让人心里发毛的地步。但米斯达没有把这种感觉说出口,只是加快了脚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乔鲁诺发动引擎,旅行车在空旷的广场上掉了个头,朝着他们与布加拉提约定的汇合地点驶去。后视镜里,桑塔露琪亚车站和那座狮子雕像逐渐缩小,最终被弯道尽头的建筑完全遮挡。
米斯达收回视线,目光落在乔鲁诺放在中控台旁的那枚红色dISc上。他伸手碰了碰dISc的边缘,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就这样?”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就这样。”乔鲁诺回答,语气平淡,但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同样流露出一丝思索的神色,“没有追兵、没有埋伏,没有暗杀组的人突然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就好像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们会来这里一样。”
“这可能吗?”米斯达脱口而出,然后他自己就沉默了,因为他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
不可能。
以暗杀组在过去几天里展现出的那种咬住就不松口的执着风格来看,他们不可能在布加拉提小队进入威尼斯之后突然就失去了追踪能力。
但事实摆在眼前——从他们离开罗马到抵达威尼斯,从分头行动到找到dISc,整个过程顺畅得像是在一条没有任何障碍物的直道上奔跑。
除了要去路边解决一下生理问题外,甚至连一个需要他们停下来处理的小麻烦都没有遇到。
“也许他们真的放弃了……”米斯达眨巴眨巴眼说,但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这句话。
乔鲁诺没有回答,他轻轻踩下油门让车速提快了一些。
在他心里有一个更加让他不安的推测,这个推测从他发现dISc藏得并不算特别隐蔽的那一刻就开始成形,但他暂时不想把它说出来,因为他知道一旦说出口,小队的每个人都会陷入比面对暗杀组时更加沉重的心理压力之中。
十五分钟后,他们在威尼斯主岛东侧的一个小型码头与布加拉提等人汇合。
福葛已经找到了一艘适合在水道中行驶的快艇,白色的船身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醒目,纳兰迦正蹲在船尾研究发动机的控制面板,阿帕基站在码头上抱臂望风,看到乔鲁诺和米斯达的车出现在视野里时才活动了一下腿脚,迈上船。
“顺利吗?”布加拉提站在码头边问道。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乔鲁诺脸上,然后移到他手里那枚红色的dISc上,在看到dISc的瞬间,他绷紧的肩膀线条明显松弛了一些。
“嘛……当然顺利,或者说顺利得好像有点过头了。”米斯达抢在乔鲁诺之前回答,然后把狮子雕像那边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说到乔鲁诺一拳震开石面取出dISc的时候,他忍不住又补了一句,“这一路上我们连一个暗杀组的人影都没看到。”
“他们那边的人虽然有被重伤,但理应没有伤亡。”福葛补了一句,“我不认为他们是放弃追踪了。”
布加拉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上船吧,到了水路上再说。”
快艇在黎明前的水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航迹,从威尼斯主岛向南驶去。
米斯达掌舵,乔鲁诺坐在船头负责观察前方的水道,福葛和纳兰迦分别坐在两侧的中段位置,阿帕基靠在船尾的座椅上,双手环抱在胸前,目光一直盯着逐渐远去的威尼斯主岛的轮廓。
布加拉提带着那台笔记本电脑和dISc进入了乌龟空间,特莉休跟在他身后也一同进去了。
“老板怎么说?”纳兰迦朝乌龟那边努了努嘴,问福葛。
“布加拉提还在读指令内容,等他读完会告诉我们的。”福葛回答,他的视线一直盯着前方水道的变化。
威尼斯的水道在清晨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铅灰色的质感,水面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打磨过的镜子,倒映着天空中那层正在缓慢扩散的灰白色。
快艇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后,他们穿过了里阿尔托桥的桥洞,眼前的水域开始变得开阔。
米斯达稍微减慢了速度,让船以一种更平稳的姿态向前滑行。
在船身的轻轻晃动中,布加拉提的声音从乌龟空间里传来:“距离目的地还有多久?”
福葛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际线,那里已经有了一座岛屿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简单估算一下后回答:“已经过了里阿尔托桥了,还要四分钟左右。”
“很好,继续前进。”
“布加拉提,老板发来的指令内容是什么?”乔鲁诺问。
“……我把指令内容读一遍,你们都听好。”布加拉提坐在乌龟的空间里看着手里红色外壳、印着230号的dISc,闻言将那张dISc插入了电脑里,调开了指令界面。
界面跳动,弹出深色的对话框和莹绿色文字。
“所有人都没事吗?衷心感谢各位保护我的女儿特莉休。”
这句话的开场让船上的几个人都交换了一下眼神。
众人都微微皱眉,觉得这种措辞从那个从不露面的组织老板嘴里说出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像是面具上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下面某种从未示人的表情。
布加拉提继续读下去,声音里没有加入任何情绪,只是忠实地传递着屏幕上那些莹绿色的文字。
“在你们登上从那不勒斯出发的那趟列车时,我就已经把情报输入进这张dISc里了。”他的目光在屏幕上移动着,“所以,现在追兵还剩下多少人呢?还有你的小组如今还剩多少人?对于这件事,现阶段的我一概不知。”
这句话让空间内的空气变得有些微妙。布加拉提的声调没有变化,但坐在对面的阿帕基注意到他读到这里时稍稍放慢了语速,像是在咀嚼这句话里蕴含的潜台词。
布加拉提继续念道:“这张dISc里的情报,既是为了让我能安全地和女儿会面,也是给你们的最终指令。另外,我不允许你们采取任何与指令内容哪怕有一丝不符的行动。要是有人采取了与指令不符的行动,即便那是一场突发事件,我也会将其视为带有恶意的危险信号。”
布加拉提停顿了一下,屏幕上的文字翻到了下一页,他扫了一眼列出来的具体指令内容,继续说道:“那么,我开始叙述指令。”
……
与此同时,在威尼斯主岛的另一侧,圣保罗区一栋公寓的二楼房间里,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加丘的脸上,把他那张本就带着几分兴奋的面孔照得有些发白。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着,从一个数据窗口切换到另一个数据窗口,嘴巴以一个极快的频率噼里啪啦地说着话,像是在把自己接收到的所有信息同时在发声器官上也过一遍。
“这头老乌龟总算露出来一点马脚了,不枉我们大费周章地把那电脑连上网!”加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狠狠敲了一下回车键,屏幕上弹出完整的指令解码文本。
加丘面前的屏幕上是实时截取的数据流和音频信号,布加拉提的电脑里所有经过网络传输的信息——包括那张dISc插进去后触发的校对请求——也都和之前那样被[众首耳语]完整捕获并记录下来。
加丘调出音频文件,耳机里传来布加拉提实时阅读指令的声音。他听完全部内容后摘下耳机,把它挂在脖子上,然后一边滚动屏幕一边以读出声的方式来梳理信息:“我看看啊……现在布加拉提这一群人的任务在把那小妮子送上圣乔治·马焦雷岛上教堂钟楼顶的时候就结束了。”
“那岛上带钟楼的教堂钟楼塔里没有楼梯,只有一间电梯可以通往钟楼顶——这完全没问题,只要随便搜一下就知道建筑里的楼梯早在几年前就全都拆掉了。”
“迪亚波罗那家伙要求只能有一个护卫和小妮子上那个电梯。哦,还不允许带刀、枪、手机什么的……这张dISc到了他们手里后就开启追踪了,它上面有发信器,布加拉提他们现在有十五分钟的登岛时间。选定护卫去跟着小妮子一起去教堂里的时候,剩下的人都不允许上岸、留在船上等。”
他甩了甩脑袋,用一种明显带着不赞同意味的语气补了一句:“啧啧,还真是苛刻啊。这老乌龟是把自己当成什么了。”然后他抬起头,转向坐在旁边沙发上翻阅杂志的梅洛尼,“喂,梅洛尼,你听到没啊?”
梅洛尼头也不抬地端起旁边桌上放的咖啡啜饮了一口:“都听到了。”他合上那期刊着生物基因的杂志,把杂志和咖啡都一股脑放回桌上。
“那圣乔治·马焦雷岛所在的区域是谁负责来着?”加丘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威尼斯市图被放大了一些,他问道。
暗杀组在抵达威尼斯后就已经迅速分散到几个主要区域,里苏特将人手按照威尼斯几个区的布局进行了部署——卡纳雷吉欧、圣马可、多尔索杜罗、圣保罗、城堡区,每个分区都有对应的负责人,约定好一旦确定迪亚波罗和布加拉提会面的具体地点后,当区负责人就要第一时间咬上去,其他区域的人则快速向目标点收缩。
梅洛尼歪着头想了一下,然后掰着手指数着他们出发前就划定好的分区方案:“城堡区是杰拉德跟索尔贝,圣马可区是梅戴和裘德,多尔索杜罗区是普罗修特和贝西,圣保罗区是咱俩,队长一个人在卡纳雷吉欧。”
他说完就意识到问题所在了,手指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微妙地拧了一下。
加丘那边的键盘声突然停了。他的表情也像是吃了一整颗没熟的柠檬似的皱了起来,那个地名在他们俩的脑海中同时与某个名字挂上了钩——圣乔治·马焦雷岛,和梅戴负责的圣马可区之间只隔着一条狭窄的水道,几乎可以说是近在咫尺。
“……那岂不是……”加丘欲言又止,嘴角抽动着,像是忍笑又像是犯愁。
梅洛尼的脸色也变得复杂起来,他沉默了几秒钟,最终以一种认命般的表情耸耸肩掏出通讯器找到普罗修特的号码,同时用一种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无奈的语气对加丘说:“我让普罗修特带着贝西尽早过去支援好了。加丘,你先把圣乔治·马焦雷岛的坐标发给所有人,咱们也快些动身赶过去。”
加丘没有接话,而是立刻开始在键盘上操作起来,坐标数据从他的电脑发送到所有人的通讯器上。
梅洛尼的通讯器在几声短促的提示音后接通了。
普罗修特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混着海风吹乱的杂音:“说。”
“目标是圣乔治·马焦雷岛的教堂钟楼,迪亚波罗在那儿等着交接。”梅洛尼没有废话,对着话筒简单明快地说了一句,“你们在多尔索杜罗区,从那边过去最近,尽快赶到,注意隐蔽但速度第一,我们随后就到。”
普罗修特那边停顿了一瞬,显然也是意识到了什么,然后利落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就挂断了电话。
梅洛尼挂断通讯后和加丘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好笑的表情,然后加丘就收拾电脑去了。
而梅洛尼站起来伸个懒腰走到窗边,透过落满灰尘的玻璃窗望向远处的方向。
清晨的威尼斯在窗外安静地铺展开来,红褐色的屋顶和白色的教堂尖塔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中显露出温暖的色彩,而在那片屋顶和尖塔的尽头,水天相接的地方,可以看到一座岛屿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梅戴可别听到消息就自己先冲过去了。”加丘在他身后嘟囔了一句,手指依然在键盘上忙碌着,“他那性格,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真到节骨眼上谁拦得住他?”
“他身边那小鬼又是个只要梅戴有主意就立马跟上的。”
梅洛尼没有回答,但他心里很清楚加丘说这话不是完全没有根据。
从他们认识梅戴的那天起,那个蓝头发的男人就一直在用一种看似温和实则固执的方式做着他认为正确的事情,不管那件事情在旁人看来有多危险或多不划算。
如果让他知道他要关注的目标现在正坐在驶向圣乔治·马焦雷岛的快艇上,他会不会真的不管不顾地一个人先冲过去,这确实是一个很难说的问题。
梅洛尼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最近叹气的频率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而这一切的源头几乎都可以追溯到梅戴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甚至于他们解决了雷蒙的那一天。话虽如此,梅洛尼也没有真的想要回到那种没有梅戴的日子里去,这大概才是整件事情里最让他感到无奈的部分了。
“为什么这种破事总围着梅戴转悠啊?我也想‘战斗爽’一次,除了队长和我之外你们都打过架了,有点手痒。”发着发着牢骚,加丘就忽然抬起头,用一种亮晶晶的眼神看向梅洛尼,“诶,下次我也老在他身边晃悠不就好了?这样我也可以——”
“哇太好啦加丘那你战斗的时候可别一不留神把梅戴冻成杰拉德了。”梅洛尼一口气说下来,然后和个机器人一样用平直的声线一直嘀咕着,“杰拉德杰拉德杰拉德杰拉德杰拉德杰拉德……哎呦!!”
他吃痛地捂住后脑勺,挨了加丘无比重的一拳后痛得快哭出来了。
不行,最近不能逗加丘了,这一拳的力度比上次的肘击还要痛。
……
快艇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笔直的航迹,圣乔治·马焦雷岛的轮廓在晨雾中越来越清晰。
那座白色教堂和它旁边高耸的钟楼在初升的阳光中呈现出一种奶油色的质感,教堂正面的科林斯柱廊在光影的切割下显出层次分明的立体感,钟楼顶上的一尊天使风向标在微风中缓慢转动,金色的表面反射着清晨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阳光。
米斯达把快艇稳稳地靠上小岛的码头,他扬手将系泊缆绳扔在码头边的铁桩上。船身轻轻晃动了几下后便安静下来,贴着岸边在几乎没有波浪的水面上轻轻起伏。
纳兰迦坐在船上,视线越过那栋和教堂融为一体的钟楼,仰着头望着高处那扇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的窗户。他用着说不上是感慨还是放松的情绪的声音说道:“现在老板就在那个塔顶上吗?从昨天上午到今天早上被追着跑了一路,现在终于要见到那个让我们忙活了这么久的正主了。”
福葛靠在驾驶台旁,双手环抱在胸前,目光也落在钟楼上,但他的关注点明显和纳兰迦不在同一个方向上:“刚才那些指令吩咐得相当细致,真的很小心谨慎呢。从护卫人数到携带物品,从登岛时间到行动路线,每一条都规定得死死的,一点自由空间都不留。”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如果没有这份谨慎心,是没办法胜任组织的老板吧。”
阿帕基左在船舷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表情在晨光中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可能是因为连续警戒带来的疲惫让他的面部线条松弛了下来,也可能是因为任务即将完成的实感让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开始松动。
他开口说:“不过我们的任务也到此结束了,而且全组都平安无事,这样不也挺好吗。”阿帕基的语气平淡,但如果仔细听,能听出那一贯紧绷的声线里多了一丝放松的感觉。
米斯达哼笑了一声,他一只脚踩在船舷,一只脚还留在甲板上,轻松地说道:“只是勉强保住性命而已。”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反驳阿帕基,但那声带笑的哼声又让他的话没什么攻击性,更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来掩盖自己也同样松了一口气的事实,“我们之后在威尼斯多玩几天吧?听说这里的饭很好吃。”
纳兰迦突然来了兴致,他在船上换了个姿势,转过身来看向其他几个人:“这里的饭菜很好吃吗?我从昨天开始就没吃过东西,现在已经快要饿扁了。威尼斯都有什么好吃的?”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被唤醒了同样的感觉。
仔细算下来,从他们从那不勒斯出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快二十个小时,这二十个小时里他们不是在逃命就是在准备逃命,确实谁都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饭。饥饿感在任务即将完成的放松感中如同潮水般涌上来,连一直绷着一张脸的阿帕基的胃都配合着发出了一声轻响。
米斯达托着下巴,颇为兴致地开始数起威尼斯的特色菜来:“有墨鱼汁意大利面和毛蟹色拉,还有奇普里亚尼酒店里有一道叫做carpaccio的薄切生肉可是绝品啊。”他一边说一边用食指在空中画了个圈,像是在用动作来增强那些美食在他描述中的诱惑力,“那个薄切生肉淋上橄榄油和柠檬汁,再撒上一层帕尔马干酪,入口即化,配上一杯当地的灰皮诺白葡萄酒,简直是——”
“喂,你们几个。”米斯达嘴里的“天堂”还没蹦出来,布加拉提的声音就从快艇中部传来,打断了他正在进行的生动描述,他站在船舷边,目光严肃地扫过在船上的每个人,“都不准放松警惕,任务还没结束呢。”
他的声音像一盆温度适中的水浇在几簇刚刚开始升腾的火苗上,那种刚刚浮现在众人之间的轻松氛围被压下去了几分,但并没有被完全扑灭。
纳兰迦摸了摸后脑勺,讪讪地笑了一下,然后一本正经地盯着[航空史密斯]的二氧化碳雷达去了。米斯达也收住了话头。
在快艇靠岸之后就一直没有说话的特莉休坐在船头的位置,她的视线越过船尾,越过码头,越过那片被晨光照亮的草坪,最终落在远处那座教堂和它旁边的钟楼上。
朝阳已经从东侧升起了足够的高度,金色的光线斜斜地照在教堂的白色外墙上,把整栋建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那座钟楼在逆光中呈现出一种略显暗沉的轮廓,但在它的顶端,那扇通往钟楼平台的窗户却反射着明亮的、几乎有些刺眼的光芒。
她甚至不知道父亲到底长什么样。
从她有记忆以来,“父亲”这个词语在特莉休的生活中就只是一个空洞的概念,一个母亲偶尔会提起但从不详细说明的存在,一个她曾经在无数个夜晚试图在脑海里描绘出面容却始终只能得到一片模糊的影子……
现在,她终于要见到他了,在这座被晨光照亮的岛上,或许就在那扇反射着光芒的窗户后面。
特莉休的表情看不出明显的情绪波动,既没有紧张也没有期待,甚至连不安都算不上。那种表情更像是一种空白,一种在经历了太多复杂情绪的冲刷之后,情绪本身反而变得平静下来的状态。
乔鲁诺这时候从船头站了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带着一种即使在经历了通宵奔波之后也不见丝毫疲惫的从容。他走到布加拉提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三步。
“布加拉提。”他说。
布加拉提抬起眼看向他,等待来自那双翠绿色眼睛的下一句话。
乔鲁诺站在那里,晨风从他身后吹来,微微拂动他额前垂落的金色发丝和他搭在肩头的辫子。他抬手抚在自己胸口,郑重地说道:“我自愿担任护卫任务。”
透米读书 提示:以上为《JOJO:圣杯的挽歌》最新章节 第39章 Venezia 2。从前有座卡兹山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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