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布加拉提在水里漂着调整了一下呼吸,四顾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前方游去。
海水比他想象中要凉,凌晨时分的第勒尼安海在四月依然带着冬季残留的寒意,一波一波涌动的暗流穿过他的衣物,在身体表面带走了所剩不多的体温。
布加拉提的四肢刚被海水浸泡就已经开始感到那种在水中长时间活动后的沉重感了,但他节奏没有乱,依旧保持着稳定的划水频率。
那只乌龟是水龟,虽然可以自己游泳,但容易沉底走丢,所以在讨论的时候就被想到安置在游泳者的头顶上了,虽然有些滑稽,但现在处于方圆几里根本没人的茫茫海面上,活下去才是第一要义,所以此时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
乌龟也还算乖,它用自己的四只爪子牢牢扒住了布加拉提编在脑袋顶上的辫子,在布加拉提的头顶上一动不动。
幸亏一开始就分开走了。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浮起时,布加拉提在划水的间隙回头看了一眼在灰蓝色的晨光中起伏的海面。
如果所有人不分批地挤在同一架私人喷气机上,在那种封闭空间中面对那个替身的正面攻击,以那架飞机内部的空间密度——座椅之间的狭窄过道、低矮的天花板、有限的掩体——根本没有足够的周旋余地。
他们不可能在没有伤亡的情况下撑到迫降,更不可能有后续的接应了。
而现状是,虽然全泡在了水里,但全员都还活着,这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而事情的一切起因还要从几个小时前说起。
他们从马可波罗机场起飞时,天气状况良好,能见度高,飞行计划显示撒丁岛方向的航路没有任何异常的气象预警。
除了在机场劫机的时候杀了一个完全没有反抗的怪家伙外……
杰拉德在驾驶舱内完成了起飞操作,在爬升到巡航高度后开启了自动驾驶,然后在座椅上伸了个懒腰。
机舱内的氛围在起飞后一度松弛下来。透过舷窗可以看到下方意大利半岛的海岸线在午后的阳光中逐渐后退,第勒尼安海在机翼下方铺展成一片蓝灰色的平面,偶尔有货轮的航迹在水面上留下一道细长的白色线条。
事实证明“一帆风顺”就是“寸步难行”。
没有人能想到,米斯达在机场开枪射杀的那个人身上拥有那样强大的替身能力呢?
先是索尔贝在飞机舱壁上发现了很多怨气很重的涂鸦字。
再是以断了一条胳膊为起始的袭击。
那上面附着的东西把胳膊全都吞噬殆尽了,得亏这趟飞机上的人都不是傻的,在妥善把特莉休和索尔贝安置进乌龟送往驾驶室、在以布加拉提和里苏特的几回合试探后,他们就知道这玩意儿的来历了。
从索尔贝的口中得知,这是个在本体死亡后才会出现、名为“臭名昭着的b·I·G”的替身,会攻击袭击过本体的物体,吸取能源来成长,再生能力非常的强,会攻击附近移动速度最快的物体,因为没有了本体的限制所以甚至可以追上喷射客机的速度……
任何一条单拎出来都会让人毛骨悚然。
里苏特料想过可能会有埋伏,所以才赞同并选择了飞机这种“铁包人”结构的交通工具,飞机上的铁元素几乎取之不尽。
而在知晓只需要制造一个比在场的任何活人都移动得更快的东西来吸引它的注意力,就可以拖住它的时候,事情就变得简单起来了。
座椅的金属框架同时被[金属制品]从地板上压缩成了三块不同形状的金属板,在空中快速旋转着从不同方向撞向[b·I·G]。果不其然,[b·I·G]的一条延伸部分被那块金属板带着改变了方向,朝着机舱后部的方向移动了数米。
里苏特的攻击不需要对[b·I·G]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只需要成功地让[b·I·G]的追击方向被那块快速移动的金属板所诱导就可以。
这样可以为机舱中的活人创造出可以移动和调整战术的空间和时间,让他们有些微的喘息机会。
可不管是那本体是何来历,现在这都不是重点了。
重点是落点。
他们的下面就是海。如果飞机解体了,就算所有人都会掉进水里,也会重伤,最后在耗尽体力死在海里。
一时间情况棘手得让人没办法喘息,而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b·I·G]膨胀的速度并没有减慢,它已经胀到了接近机舱天花板的高度,如果任由它继续成长下去,很快就会填满大半个机舱,最后把所有人都吃掉。
而特莉休在这一刻从乌龟空间里钻了出来,最近几天她确定了自己可以看到那些各种各样的漂浮物,也从先前的高强度对抗之中逐渐理解了那些各色的东西。
她虽然还小,但内里已经怀揣着潜在心底的力量了。
最初的特莉休·乌纳始终活在被动与恐惧里。
她是黑帮老板迪亚波罗的女儿,从被布加拉提小队保护开始,就一直是队伍里需要被周全照料的对象。她习惯了躲在伙伴身后,面对替身战斗始终茫然无措,内心满是不安与自我怀疑。
她当然害怕迪亚波罗的追杀,恐惧未知的替身力量,更有时会觉得自己是拖累全队的累赘。
看似娇纵挑剔的习惯也实则是用伪装掩盖骨子里的脆弱,特莉休从未想过要主动反抗,只想着能平安活下去,能依靠布加拉提等人摆脱危机。
面对接连不断的袭击,她能做的只有躲避,看着伙伴们一次次浴血奋战,自己却毫无还手之力,这份无力感早已在心底扎根,让她始终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只能被动接受保护。
可就是这次[b·I·G]的突袭,彻底打破了她内心里短暂的平静。
这个不死、追猎移动目标的恐怖替身,瞬间让小队陷入全军覆没的绝境。
落水即是死。
这一刻,恐惧彻底淹没了她,而比恐惧更先到达的是深入骨髓的愧疚。
特莉休清晰地意识到这一切灾难的源头都是自己:因为她的身份,因为她是迪亚波罗的女儿,才让这群素不相识、却拼尽全力保护她的人,一次次身陷死地,甚至付出伤残的代价……
但现在的特莉休早已像只咬破了茧皮的蝴蝶一般,曾在破口处磋磨过自己的翅膀,倒挂在树梢,使体液泵入翅脉,其上全部褶皱都被液压撑开。
她偏想要给这个蛮横的世界一点颜色瞧瞧。
不该逃避自己的特殊,不该否定自己的价值,自己从来不是无用的累赘,特莉休也拥有保护自己、守护伙伴的力量。曾经的恐惧、愧疚、无助,全都化作了直面敌人的勇气,她坦然接纳了自己的替身,接纳了自己不再是旁观者、而是战斗一员的身份。
替身从来都是他们一行人抵御难题的道具。
左翼结构损伤,燃油表在下降,整个飞机最多还能坚持两三分钟,必须准备迫降的时候,[辣妹]成为了救命稻草。
特莉休语速极快地提议让里苏特使用[金属制品],牵引机舱中段的地板和两侧壁板上的金属铆钉把[b·I·G]引导隔离在后段,然后在[b·I·G]最后一次朝后段扑去时带着所有人朝着驾驶舱移动。
关上门,用[辣妹]的能力软化舱门暂时起到防御作用,再让布加拉提的[钢链手指]将整个机头和机身连接处一整圈挂上拉链,随后能力发动,金属在拉链的作用下将机头与机身沿着一条几乎笔直的断面切开。
特莉休在那一刻集中了全部精神,[辣妹]的身形在晚风中浮现,她的替身双手抵在机头断面的边缘,以双拳赋予了那层金属以软化能力,让切面边缘在空气阻力下变形、延展、展开成了一片粗糙的曲面形态。
那层被软化的金属在气流中展开成了一个大致的伞面轮廓,兜住了下坠的阻力。
机头带着里面的六个人在海面上以比自由落体缓和得多的速度拍击水面。
那片软化的金属在与水面接触的瞬间被巨大的冲击力撕扯变形,但它确实吸收了相当一部分的冲击力,让机头不是在垂直速度最大的状态下撞击海面,而是以一种可以承受的冲击力落入了水中。
所有人都在那片短暂的黄昏中确认了自己还活着。
索尔贝被割断的那条胳膊是最重的伤了,其余人的体表都只是一些割伤和擦伤,里苏特的体侧割伤比较严重外,没有人失去意识。
真正的坏消息落下时他们才刚刚把紧急物资包从残骸中拖出来。
特莉休站在漂浮的机头上,一只手按着肩上磕碰出的淤伤,目光掠过四周无边无际的海面,没有任何方向可以看到陆地的轮廓,甚至看不到任何船只的航迹灯或海岸线上的人造光源。
除了他们脚下这块正在缓慢下沉的机头残骸之外,视野之内完全没有任何可以作为方向参考的固定目标。
茫茫的大海上,布加拉提也没了头绪,他面朝着里苏特的方向问:“里苏特,距离最近的陆地大概有多远?”
杰拉德在破碎的驾驶舱里做了最后一次位置确认,数据来自那块已经碎裂了大半的导航屏幕,是他在驾驶舱缓慢下落时抢救出来的:“油箱还可以支持十几公里,但方向得由我们判断,原定航线是直线飞向奥尔比亚,但迫降前我做了几次转向规避替身攻击……目前的大致位置应该是在撒丁岛东北方向偏北约二十五到三十海里的位置。”
里苏特估算了一下:“三十海里,大概十个小时。”
乌龟被贝西从机舱碎片中捞了出来,外壳上沾着几道油污,但贝西已经确认过了,乌龟本身没有受伤,内部的[总统先生]空间也完好无损,他还能看到在里面躺着的索尔贝冲他挥手呢。
于是他们制定了一个轮流前进的方案:由一个人携带乌龟在海面上向前游,其他人进入乌龟空间休息恢复体力,当第一个人体力开始下降时返回乌龟空间,换下一个人出来继续游。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保证推进的持续性,也不会让任何一个人因为体力耗尽而掉队。
里苏特是第一个下水的人,他身上那道割伤已经在自己用[金属制品]钉了钉子后就不再流血,但并不适合作为第一个带头的人选,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把第一棒交给任何人:“我的方向感比较清晰,先走一段,方向定好了之后交给你们。贝西准备接班。”
他下水时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以稳定均匀的姿态向前游去。
第二棒是贝西,第三棒是杰拉德,第四棒是布加拉提,第五棒是米斯达,第六棒里苏特重新接上——他们用这种接力的方式在那片无边的海面上推进了一个多小时又一个小时。
海水比想象中要凉得多,四月的第勒尼安海在深夜降到让人骨头缝里都觉得冷了的温度。
布加拉提已是第三轮下水推进的人。
他接过乌龟顶在头上,在之前已经短暂休息过的四肢还能继续坚持一段时间,他朝着前方那个看不见的海岸线方向开始了匀速的划水。
在他游了一段时间后,再一次换气时抬起目光无意识地扫了一眼前方的海平线,然后他听到了从身后方向传来的一种声音。
不属于海浪和风声的低沉声响,在均匀的频率中逐渐接近。
布加拉提在水里转过身,在即将破晓的海面上隐约看到两道不属于星光的光点在夜色的海面上高速接近,正从海平线的方向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射来。
应该是两艘摩托艇的航行灯。
他眯起眼睛,用被海水浸润的视力努力辨认着那两道光点接近的方向和速度。
那两艘快艇在大约一百米的距离上减速,然后其中一艘改变了方向,朝着布加拉提所在的位置驶来。
已经放在了方向盘的人迅速降低了速度,他越过船舷弯腰朝水面上的人伸出了手。
布加拉提在看清了对方的轮廓后就立刻抓紧了那只手。
梅戴一用力将那条湿漉漉的胳膊抓紧,和其他人一起将布加拉提从海水中拉了上来。
“终于找到你们了。”在布加拉提踉跄着在快艇甲板上站稳时他听到梅戴轻声说了一句。
布加拉提还滴着水的视线越过梅戴的肩膀扫了一眼快艇上的人。除了梅戴之外,船舱里还坐着几个人影,因为光线太暗暂时看不太清面容,但那些身影的轮廓也都在他的视线中慢慢对上了号。
然后他随着落水声扭头看向身后的海面。
里苏特已经从乌龟空间里钻出来,他一手扶着船舷一手抓着乌龟,梅洛尼正从另一侧弯腰将他往上拉,那只乌龟被里苏特轻轻一抛,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的弧度后稳稳地落在了船舱的软垫上。
两艘快艇确认所有人都登船完毕后重新加速,调整方向朝着奥尔比亚海岸的方向驶去。
乔鲁诺自然担任了医疗人员,他到乌龟空间里面去给索尔贝造胳膊去了。
一切尘埃落定了。
米斯达裹着一条不知道谁递给他的薄毯坐在船舷边,手里拿着一块面包在啃,脸上的表情十分舒适,没有人会在经历了高度紧张之后终于松弛下来不露出来这种幸福表情的。
他咀嚼了几下咽下去后,转向了同样坐在船舷边的梅戴,对方正在一边给[性感手枪]分香肠,一边微侧着头面向里苏特、布加拉提和其他人那边听着情报沟通。
米斯达的目光落在他手上正在掰香肠的动作上,他喉咙里哽着一块面包咽下去的余地,半天才扯着干涩的嗓子问出来:“话说回来……你们是怎么找到我们的啊?海这么大,而且我们一直在移动,方向也不固定。这要光靠运气也太巧了。”
梅戴手上把香肠块从外层向里层掰成差不多大小的小块,然后将它们排列在干净的包装纸上,米斯达的六个小替身一个接一个地飞过来,用它们的小爪子从纸上抓起属于自己的那份香肠块,然后飘到船舷边排排坐好,嘎嘣嘎嘣地嚼了起来,咬合力惊人。
他确认每一个小家伙都领到了之后才回答米斯达的问题:“因为我们把朱塞佩带上了。”
米斯达愣了一下,他东张西望地在两艘快艇的甲板上扫了一圈,确认自己除了刚刚介绍过的虹村形兆外没有看到任何陌生人的身影:“……我好像没看到他啊?他没在船上吗?”
“朱塞佩一直都在伊鲁索的镜中世界里。”梅戴补充,他掰开又一截香肠,递向从船尾那边探过头来眨巴眼睛的5号,5号拿到自己的一块香肠后开心地手舞足蹈,“他在那里可以正常使用[众首耳语],不受船舱空间的限制。只要这艘船还在移动、还在接触不同的电磁波来源,他就能不间断地捕捉到一切联网的信号。我们要在撒丁岛海域附近找到你们的位置就是通过这个方式来缩小搜索范围的。”
“[众首耳语]一直都可以定位你们的电脑,你们飘得确实很远,但最终还是找到了。”他笑着指了指在角落里趴着的乌龟,“你们把电脑放在它里面了吧?”
米斯达听完哼笑一声,将面包撕下一块塞进嘴里:“好吧……算你们厉害。”
那两艘快艇载着疲惫的空路组和劳顿了一整个晚上的陆路组,以巡航速度划破黎明前灰蓝色的海面,朝着奥尔比亚海岸的方向驶去。
杰拉德休息了一会儿后就从乌龟空间里钻出来接替了普罗修特的方向盘。他接手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调整了航向,将船只从原本的巡航方向略微向北修正了几度:“刚才那个方向会撞上浅滩,换条路线多绕十五分钟但安全很多。”
乔鲁诺在帮索尔贝接上胳膊也没有浪费时间,他在快艇的甲板上叫住了里苏特:“先别急着走,您手臂上的伤口需要处理一下。还有其他人,如果还有受伤的请来这边,我一起处理。”
梅洛尼一个激灵就挤了过来:“我我我!被海水冻到了算工伤?”
“滚。”里苏特将手臂伸向乔鲁诺的方向,同时给予梅洛尼的回应简短。
“喔……”梅洛尼灰溜溜走开了,他哭丧着脸坐到了梅戴另外一边,没由头地对梅戴“诉苦”说自己被海水的寒气熏得全身发凉。
梅戴侧过头,浅蓝色的发丝在海风中微微晃动,对梅洛尼的“诉苦”只温和地回应了一句:“那梅洛尼你需不需要加一件衣服?我去给你拿外套吧。”
不过米斯达这时候朝着旁边挪了一点,用肩膀又轻轻碰了碰梅戴,把手摊开伸了过去:“还有没有香肠?我也饿了。总不能全都只给小家伙们吃吧?”
梅戴笑了笑,随后从脚边放物资的袋子里摸出了一根密封的香肠递给他。
米斯达接过来咬了一口,目光在船只和海面之间游移,然后他看着前方那片逐渐亮起来的天色,轻松地开口:“不管怎么说,谢谢你们来接了。”
梅戴伸手拍了拍米斯达的肩膀,然后去给梅洛尼找一件保暖的外套去了。
两艘快艇载着汇集了的人迎着逐渐转为金色的天际线继续向前驶去。
透米读书 提示:以上为《JOJO:圣杯的挽歌》最新章节 第61章 Notorious B.I.G.。从前有座卡兹山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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