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晨光里的“如果云知道”

1997年10月8日，星期三，九月初七，国庆假期后开学第一天，晴。

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我就骑着那辆二八大杠从家里出发了。秋天的风带着凉意，吹得我外套猎猎作响。从我家到晓晓家院门口，骑车只要五分钟，但我从来不觉得远。

到晓晓家院门口的时候，晓晓刚好推开门出来。

我愣住了。

今天晓晓穿了一件奶白色的薄毛衣，领口翻出浅蓝色的衬衫领子，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背带裙，脚上是一双白色帆布鞋，干干净净的。齐肩短发今天别了一个淡紫色的发卡，把左边的碎发拢到耳后，露出一只小巧的耳朵。额前的碎发还是那样随意地垂着，被晨风轻轻吹动。

晓晓背着书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布袋，看见我发呆，笑了：“看什么看？没见过啊？”

我没说话，眼睛还是直直地盯着晓晓。

“喂，陈莫羽！”晓晓走过来，在我面前晃了晃手，“傻了？”

“没、没傻。”我回过神，咽了口唾沫，“你今天……怎么穿这样？”

“怎么了？不好看？”

“好看。”我说得太快，声音都有点变了，“太好看了。”

晓晓脸一红，侧身坐上了后座，把布袋放在前面车筐里：“走吧，要迟到了。”

“你今天怎么换衣服了？”我蹬起车，还是忍不住问。

“国庆我妈给我买的，一直没舍得穿。”晓晓在我身后说，“今天不是节后第一天嘛，想穿新衣服。”

“好看。”我又说了一遍。

“你都说三遍了。”

“那是因为真好看。”

晓晓没说话，但她的手从拽着我的外套，变成了轻轻搭在我腰上。

晨光从东边洒下来，把晓晓的影子投在前面。我低头看了一眼，影子里晓晓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像一朵云。

我情不自禁地唱起来：“如果云知道，想你的夜慢慢熬；每个思念过一秒，每次呼喊过一秒，只觉得生命不停燃烧……”

“噗——”晓晓在我身后笑出了声，“你唱什么呀？跑调跑到姥姥家去了！”

“我这是真情流露。”

“真情流露也不行，太难听了！”晓晓哏儿哏儿地笑着，手在我腰上轻轻拧了一下，“人家许茹芸要是听见你这么唱，非得哭出来。”

“那我以后不唱了。”

“别呀，你唱吧，挺好玩的。”晓晓还是笑，“不过只准唱给我一个人听，别出去丢人。”

“行，只唱给你听。”

晓晓又笑了，笑得轻轻的，像风吹过藤萝叶。

到了学校，王强已经坐在教室里啃包子，满屋子味儿。贾永涛捏着鼻子喊他别吃，肖恩从后面扔纸团，全班闹成一团。我和晓晓坐到座位上，晓晓翻出物理课本，我还在看晓晓。

“你还看？”晓晓瞪我。

“你那个发卡在哪儿买的？”

“我妈从郑州带的，好看吧？”

“好看。”

“你能不能换个词？”

“特别好看。”

晓晓气得笑了，又踹了我一脚。

上课铃响，孙平老师走进教室，穿着深蓝色夹克，头发一丝不苟。他扫了一圈，清了清嗓子：“都回来了？”

“回来了——”

“假期过得怎么样？”

“好——”

“作业写完了吗？”

沉默。

孙平推了推眼镜：“我就知道。王强，你站起来。”

王强慢吞吞地站起来，一脸无辜。

“你的物理作业呢？”

“写、写了。”

“写了？那为什么牛盾老师刚才在办公室说，你的作业本只写了个名字？”

全班爆笑。

王强脸涨得通红：“我、我真的写了！就是……写了一半，然后……然后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孙平忍住笑，“作业本还能长腿跑了？”

“可能是被我家猫撕了。”

“你家不是没养猫吗？”

“那就是……被风刮跑了。”

孙平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行了行了，坐下吧。牛老师说了，给你三天时间补上来。”

王强一屁股坐下，长出一口气。

“你别高兴太早。”我侧过头小声说，“牛老师说了，补不上来这学期物理课代表你当。”

王强脸又绿了：“那我今晚通宵补！”

晓晓在旁边笑得直抖。

孙平站在讲台上，开始正式上课：“今天我们讲《过秦论》。”他在黑板上写下标题，粉笔字铿锵有力。“贾谊的《过秦论》，大家预习了吗？”

“预习了——”稀稀拉拉的声音。

“王强，你预习了吗？”

王强刚坐下又被点名，赶紧站起来：“预习了！”

“那你说说，‘过秦’是什么意思？”

“就是……路过秦朝？”

全班再次笑翻。

我看了晓晓一眼，晓晓正认真地记笔记，笔尖在本子上沙沙作响。今天晓晓写字的时候，那个淡紫色发卡会微微晃动，阳光落在上面，一闪一闪的。

晓晓好像感受到了我的目光，侧过头，小声说：“看我干嘛？听课。”

“你好看。”

晓晓脸一红，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课间休息，莉莉从音乐班跑过来，手里拿着一盒磁带，眼睛亮晶晶的。

“羽哥哥！你听这个！”莉莉兴奋地把磁带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张惠妹的《bAd boY》。

“哇——你新买的？”

“嗯！昨天在明月姐那儿买的！最后一盒！”莉莉激动得直蹦，“你听听，特别好听！阿妹的声音太厉害了！”

“你不是学声乐的吗？听这个不怕影响专业？”

“罗老师说要多听不同风格，阿妹的声音机能特别值得学习！”莉莉振振有词，“而且这首歌节奏感强，我打算元旦联欢会唱！”

晓晓凑过来：“什么歌？我听听。”

莉莉把磁带塞进晓晓的随身听里，按下播放键。

“bAd boY bAd boY，你的坏让我不明白……”

旋律响起来，节奏明快，莉莉跟着扭了两下。

晓晓跟着哼了两句：“这歌挺难的啊，高音部分你能行吗？”

“当然能！”莉莉一拍胸脯，“罗老师都说我音域宽！”

“那到时候你唱，我钢琴伴奏？”晓晓问。

“行啊！不过得羽哥哥同意。”莉莉看了我一眼。

“关我什么事？”我一脸懵。

“你是她羽哥哥嘛。”晓晓笑得不怀好意。

莉莉翻了个白眼：“你们俩能不能别在我面前秀恩爱？”

“我们哪儿秀了？”晓晓一脸无辜。

“刚才！课堂上！‘你好看’！我隔着一个班都听见了！”

我：“……”

全班都听见了？

莉莉走后，晓晓看着我：“都怪你。”

“怎么怪我了？”

“谁让你老看我。”

“你好看我才看。”

“你……”晓晓气得鼓起了腮帮子，然后又忍不住笑了，“你真是又讨厌又可爱。”

第三节是物理课，牛盾老师一进教室，就开始讲洛伦兹力的应用。

“带电粒子在磁场中做圆周运动，半径公式R=mv/qb，大家记下来。”

王强在后面奋笔疾书，难得认真。

“这个公式怎么来的？向心力等于洛伦兹力，mv2/R=qvb，约掉v，就出来了。”

牛盾讲得行云流水，我跟着推导了一遍，居然听懂了。

晓晓在旁边小声问我：“懂了吗？”

“懂了。”

“那晚上你给我讲一遍。”

“行。”

下课铃响，牛盾拍拍手上的粉笔灰：“今天作业是把这道大题做出来，明天交。”

王强长出一口气：“今天没被点名。”

“那是因为你还没交作业。”我逗他。

“我今晚一定补完！”

晓晓递给他一瓶北冰洋：“喝口凉的，清醒清醒。”

王强接过去，咕咚咕咚一口气怼完了整瓶，抹了抹嘴，把空瓶子递给晓晓：“谢谢晓晓姐！”

晓晓接过瓶子，笑了笑：“别客气，加油补作业吧。”

王强使劲点头：“嗯！我一定把物理拿下！”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孙平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我们在下面各忙各的。我写数学作业，晓晓背历史，王强对着物理课本写作业——难得这么用功。

窗外，夕阳把教室照得金黄，黑板上粉笔字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抬头看了一眼晓晓，晓晓正低着头看书，淡紫色发卡在夕阳下闪着光，齐肩短发垂在耳边，奶白色毛衣衬得她整个人温柔极了。

晓晓又感觉到我在看她，侧过头，用口型说：“看什么看？”

我也用口型回：“你好看。”

晓晓瞪了我一眼，嘴角却翘起来了，然后用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你是不是只会说这三个字？”

我拿过笔，在下面写：“不是。我还会说：你今天特别好看。”

晓晓把纸揉成一团，扔了，但耳朵红了。

放学铃响，我们收拾书包，推着车走出校门。

“上来。”我跨上车，拍了拍后座。

“你今天早上带我，晚上又带我，你不累啊？”

“不累，你才多重。”

晓晓笑了笑，侧身坐上来，一只手轻轻搭在我腰上。

“今天怎么不拽衣服了？”我问。

“因为你说让我扶腰。”

“你不是说我想得美吗？”

“现在我想通了。”晓晓把手从搭变成轻轻搂着，“反正也没人看见。”

我蹬起车，秋风吹过来，晓晓的头发飘起来，扫过我的后脖子，痒痒的。

“羽哥哥。”

“嗯？”

“你今天早上，在我家门口，为什么突然唱歌？”

“因为你太好看了，忍不住。”

“真的假的？”

“真的。那个淡紫色发卡，我第一眼就看见了。”

晓晓在我背上轻轻靠过来：“我妈买了两个，一个紫色一个粉色，我选了紫色的。”

“粉色也好看，但你戴紫色更好看。”

“你又没见过我戴粉色。”

“不用见，我就知道。”

晓晓笑了，笑得轻轻的，然后突然说：“你再唱一遍那个歌呗。”

“哪个？”

“‘如果云知道’。”

“我跑调。”

“我就想听你跑调。”

我清了清嗓子，小声唱：“如果云知道，想你的夜慢慢熬……”

晓晓没笑我跑调，只是把脸贴在我后背上，安安静静地听着。

到晓晓家院门口，我刹住车，晓晓跳下来，站在门口看着我。

“明天早上还来接我吗？”

“来。”

“几点？”

“老时间。”

“那我等你。”晓晓笑了笑，转身推门进去，又回头补了一句，“骑车慢点，别老看我发呆。”

“知道了。”

1997年10月8日，国庆假期后的第一天。

王强欠了三天的物理作业终于开始补了，莉莉买了张惠妹的《bAd boY》准备元旦唱，牛盾讲了洛伦兹力的公式。

我骑着车，早上接她，晚上送她，晓晓的发卡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我还为她唱了一首跑调的《如果云知道》。

那一刻，我觉得这条路，可以骑一辈子。

【钩子】

回到家，电话响了。

“羽哥哥！明天艺术生摸底测试，你来给我加油呗！”莉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明天？不是下周一吗？”

“提前了！明天上午八点，音乐教室！”

我刚想说“好”，听筒那边传来杨莹的声音：“我也去，莉莉你紧张吗？”

“我才不紧张呢！就是……有点怕《bAd boY》的高音唱不上去。”

“你肯定行！”杨莹的声音很大，隔着电话都能听见。

莉莉挂了电话，我看着话筒，突然想起——明天莉莉摸底测试，杨莹肯定也在。

那晓晓呢？

我拨通晓晓家的电话。

“喂？”

“明天莉莉摸底测试，你去吗？”

“去啊，我已经答应她了。你也去吧，给她加油。”

“行。”

“对了，羽哥哥……”

“嗯？”

“今天放学路上，你唱歌的时候，我搂着你，你没躲。”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没躲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晓晓的笑声：“晚安。”

“晚安。”

挂断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明天，会是什么样呢？

【下章预告】

明天艺术生摸底测试，莉莉唱《bAd boY》能否一鸣惊人？杨莹的400米测试又是什么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