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后的梁山。
雨下得细,下得密。
像是天上有个人在用很细的筛子筛水。
筛了一遍又一遍。
总也筛不完。
山道上的石板被雨水浸得发亮。
石缝里的青苔吸饱了水。
踩上去软绵绵的。
像是踩在旧棉絮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被雨水泡透的泥土腥气。
混着松针被洗过的清香。
和坟前烧纸钱的焦糊味。
那味道很淡。
被雨压着。
贴在地面上。
要蹲下来才闻得到。
武松蹲在林冲墓前。
把碑前的旧供撤下来。
换上秀娘新蒸的馒头。
馒头还冒着热气。
白花花的。
在雨幕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把筷子摆正。
把酒碗倒满。
然后用手指。
把碑上被雨水冲出来的泥点子。
一点一点地抹掉。
碑石是新换的。
才换了没几年。
可上面已经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摸上去滑滑的,凉凉的。
他抹得很仔细。
连碑侧面的缝隙都没有放过。
秀娘撑着伞站在他身后。
伞沿上滴下来的水珠。
落在他肩膀上。
他也不觉得。
他现在做这些事做得很慢。
不是手脚不利索。
是每一件事他都要慢慢地做。
慢慢地拔草。
慢慢地擦碑。
慢慢地倒酒。
这些事做完了。
就要等到明年清明。
才能再做。
山坡上不止他一个人。
清明时节。
梁山后山的坟地里。
到处是来扫墓的人。
周威带着柳氏和女儿燕回。
天不亮就从山脚下往上爬。
柳氏挎着篮子。
篮子里装着纸钱和香烛。
还有一壶周威自己酿的高粱酒。
燕回今年七岁。
扎着两个小辫子。
跑得比她爹还快。
爬到半山腰就把爹娘甩在后面。
自己先跑到杨志的碑前。
把她爹教她的那句话念了一遍。
杨爷爷。
燕回来看你了。
周威拄着拐杖喘着粗气。
爬几步就要停下来擦汗。
问柳氏自己老了是不是老得比谁都快。
柳氏从他背上。
轻轻摘下不知什么时候被山风送来的一片纸钱灰。
挽住他的胳膊弯。
是。
可你爬得动。
张清也来了。
他是五天前从登州赶回来的。
每年清明不管多远。
都要回梁山。
他的腿在海上追倭寇时被绳缆缠伤过。
阴雨天隐隐地瘸。
可他拄着棍爬得比谁都快。
他带了一包从高丽带回来的干参。
放在吴用碑前。
吴用生前说过。
以后要是打不动仗了。
就在梁山脚下开个药铺。
替兄弟们看咳嗽。
干参包在油纸里。
用麻绳扎得整整齐齐。
被雨丝打湿了。
散发出一股微苦的清香。
他在碑前站了一会儿。
蹲下去把那包参。
往碑石底下又塞了塞。
像是怕山风把它吹跑。
裴长庚也来了。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
在朝堂上弹劾周威的年轻御史了。
这些年他在地方上做了两任知县。
一任知州。
去年刚调回汴京任大理寺少卿。
他没有穿官服。
只穿了一身素净的青布袍子。
一个人从山道上慢慢走上来。
经过周威身边时。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谁也没有提起当年那道弹劾的折子。
裴长庚走到马骏碑前跪下来。
马骏的碑是他亲手写的。
那年他奉旨来梁山祭奠。
在碑前坐了一整夜。
天亮时用刀尖在碑侧刻了四个字。
父亦如此。
他父亲裴安是大名府西门守将。
和马骏死在同一条战线上。
燕青是午后到的。
他如今辅佐武安。
留在汴京的日子多。
只有清明和重阳才能抽身回梁山。
他独臂提着食盒。
沿着山道走得很慢。
年轻时在鹰愁涧爬崖壁落下的腿伤。
随着年岁增长越来越疼。
每走一步膝盖都像被针扎。
他先到吴用碑前。
把食盒打开。
取出几碟小菜、一壶浊酒、两个酒杯。
他把两个杯子都倒满。
一杯放在碑前。
一杯端起来。
对着墓碑说。
吴先生。
我替你把棋盘带来了。
他没有带棋盘。
可他摸了摸怀里。
那卷被他翻了无数遍的旧方略。
那是吴用留给他的。
纸已经脆了。
折痕处快要断开。
他用一块油布包着。
贴着胸口放着。
然后他端着酒杯。
一步一步挪到林冲碑前。
单膝跪下。
酒碗磕在碑石上。
发出一声轻响。
太阳偏西的时候。
人都到齐了。
该来的人都来了。
来不了的人。
也来了。
在风里。
在雨里。
在那些被烧成灰又飘起来的纸钱里。
武松从山坡上往下看了一眼。
忽然转过身。
沿着山道往山下走。
没有人问他去哪。
只是远远地跟着。
武安扶着秀娘走在后面。
燕青被周威搀着走了几步。
周威的女儿燕回跑上来。
把一朵刚摘的野花塞进武松手里。
武松低头看了看。
那朵被雨打湿的小白花。
把它插在林冲碑前的酒碗边。
一群人走得不快。
走走停停。
不时有人停下来喘口气。
路过聚义厅时。
他们看见大厅的门开着。
正梁上那面替天行道的匾额还在。
金漆剥落得只剩最后一笔。
匾额下面的椅子上。
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手里拿着一把秃了毛的扫帚。
靠在柱子上打盹。
那是当年梁山军里年纪最小的马夫。
如今也老了。
每天还是来聚义厅扫地。
扫完地就在椅子上坐一会儿。
说是替鲁提辖看门。
周威认出他来。
对身边女儿说了几句。
声音很轻。
燕回便懂事地跑过去。
从母亲篮子里拿了个馒头。
塞进老马夫手里。
又转身跑回周威身边。
拽着她爹的袖子不再松开。
武松沿着山道往下走。
走过聚义厅。
走过校场。
走过当年他和林冲第一次见面时。
站过的那块岩石。
岩石还在。
只是上面长满了青苔。
他走到后山山腰。
那片最密的松林前面。
停住了。
这里是梁山最高的地方。
能望见整片后山的山坡。
山坡上密密麻麻地立着石碑。
在雨后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像是谁在大地上写满了字。
那些字里有。
有。
有。
有。
有。
有。
有数不清的名字。
和没有名字。
它们一排一排地。
从林冲的碑前延伸开去。
漫过山坳。
漫过竹林。
一直漫到看不见的云雾里。
武安和秀娘并肩站在人群最前面。
身后是燕青、周威一家、张清、裴长庚。
还有从山下自发跟上来的百姓。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从后山吹过来。
把满山的松树吹得呜呜响。
把那些新烧的纸钱灰吹得漫天飞舞。
把那些碑前的酒碗。
吹出细细的涟漪。
武安从怀里掏出那把桃木刀。
刀柄上刻着的两个字。
已经被磨得发亮。
他蹲下来。
把刀放在林冲的碑前。
和父亲那把铁刀。
并排放在一起。
铁刀鞘上的泥还在。
桃木刀刃还是钝的。
两把刀。
一把沾过血。
一把从未沾过。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最后一缕夕光斜斜地洒在满山石碑上。
把那些名字。
一个一个点亮。
武松抬起头。
望着那片被春风吹绿的山坡。
望着那条在夕阳下闪闪发亮的汴河。
望着远处那些在田间弯腰插秧的农人。
望着山脚下自己那间还亮着灯的茅屋。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
在梁山聚义厅里。
林冲端起一碗浊酒。
对他说。
武松兄弟。
咱们能活着看到春天吗?
山风从松林里穿过。
把那些新烧的纸钱灰吹得漫天飞舞。
和柳絮混在一起。
分不清哪是灰。
哪是絮。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粗糙的、全是老茧的手。
杀过人的手。
种过地的手。
给兄弟刻过碑的手。
给儿子削过刀的手。
用这双手。
把一个满目疮痍的天下。
从刀尖上稳稳搁回泥土里的手。
他把手伸进怀里。
摸到那块焦黑的木头。
他娘子的嫁妆。
从东京老宅废墟里捡回来的。
跟了他大半辈子。
他把它摸了一下。
又放回去。
然后他在山风中站直了身子。
对身后等待着的众人。
轻声说了句。
我看见春天了。
透米读书 提示:以上为《水浒武松:开局杀李逵,重铸梁山》最新章节 第465章 明月照河山。墨渊星翎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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