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刚上桌,他就拿筷子夹起最大一块肉,哐当一声放进宋娟儿碗里。
他扒拉两口饭,又仰起脸看宋娟儿,眼睛亮晶晶的。
“娟儿姐,快吃!咱这儿饭食是粗了点,可引娣姐淘米拣面、生火掌勺,一样不糊弄,吃了补身子!”
他说话时腮帮子鼓着,一边嚼一边盯着宋娟儿的筷子。
见她夹起肉送进嘴里,才咧开嘴笑。
陈先生坐在旁边,正嚼着一根咸菜条。
听见这话,哼了一声,含糊嘟囔。
“就她事儿多!好好的白面,非揉出花儿来……”
嘴上嫌,手底下倒挺诚恳。
话音还没落,就把面前那碟颤巍巍的炒鸡蛋,悄悄往宋娟儿手边推了又推。
推完他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稀粥,眼神却总往宋娟儿那边扫。
宋娟儿的事,不到一顿饭工夫,就被刘云飞和陈先生问明白了。
刘云飞气得一拍桌子,碗筷都蹦起来。
“宋达伦算哪门子哥?牲口都不这么糟践人!”
陈先生则连叹三口气。
“哎哟……女人命啊,真是纸糊的灯,风一吹就灭。”
宋娟儿只安静听着,一小口一小口扒拉着饭粒。
这是她头一回,跟几个不沾亲不带故的人围一桌,吃这么寻常的家常饭。
心口像揣了团刚焐热的棉花。
她喉头动了动,把那点酸涩压下去。
“娟儿,别搭理外头那些碎嘴子。”
张引娣舀了一碗热汤,往她手边一放。
“再大的坎儿,也得先把肚子填饱。你这身子,风大点都怕把你刮跑喽。”
这天夜里,宋娟儿睁着眼躺床上,翻来覆去。
她眼前老是晃着张引娣白天替她挡在前头的背影。
她也记起刘云飞那傻乎乎的紧张劲儿。
仁和堂这地方,和她从前待过的任何地儿都不一样。
在这儿,没人叫她宋大小姐,也没人拿她当个能换银子的物件。
她就是宋娟儿,一个正咳嗽发烧、需要喝药扎针的普通人。
可这份踏实,顶多撑三天。
三天一过呢?
她那个横冲直撞的哥哥准上门来拎人,硬塞进花轿,嫁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货色。
不行。
她猛地坐起来,借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低头瞅自己的手。
除了握笔写字、穿针引线,啥也没干过。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自己以前全想岔了。
不是父亲偏心,不是母亲软弱。
是她从未真正想过,若哪天没人挡在前头,自己该往哪儿站。
引娣姐这次能护她躲几天,下次呢?
指望别人扛一辈子,迟早被架在火上烤。
得靠自己站稳脚跟。
像引娣姐那样。
引娣姐从不抬高声调。
可她站在那儿,柜台上那排药屉就稳稳当当。
一个念头,就这么腾一下,在她心里烧起来了。
是看清了路,就再不想绕着走。
第二天天刚擦亮,宋娟儿就起了床。
她解开腰间系带,重新勒紧,又摸了摸袖口是否齐平,这才推开房门。
张引娣正站在柜台后头,手里捏着把小戥子,眯着眼称一味薄荷叶。
戥杆悬停不动,银星稳稳落在刻度线上。
宋娟儿站在那儿,悄悄吸了口气,才迈步过去。
“引娣姐。”
张引娣抬头,愣了一下。
“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多赖会儿床?”
她放下戥子,目光停在宋娟儿脸上,没移开。
“我……我想跟你讲件事。”
她手指头攥着袖口,指节有点发白。
“说呗。”
张引娣顺手搁下戥子,双手支在柜台上,静静瞧她。
宋娟儿咬了咬下嘴唇,眼睛一眨不眨。
“引娣姐,我想……拜你为师,学看病抓药。”
“学医?”
张引娣差点笑出声。
“娟儿,你晓得学医是啥滋味不?”
“我知道!”
“我不怕吃苦!我家里穷过,帮人浆洗缝补过,也替邻居照看过孩子。挑水劈柴、扫院抹桌,哪样没干过?我真不怕吃苦!”
“不怕?”
张引娣歪了歪头,眼里带着点儿试探。
“那我问你,光是常用药材,少说三百种,每味药性是寒是热、跟谁配、跟谁犯冲,你敢保证全记得住?药典上写的字密密麻麻,一张方子动辄七八味,配伍禁忌多如牛毛,稍错一点,轻则无效,重则伤人。”
“我背!一个字一个字啃,我也背下来!白天看,晚上默,睡着前在掌心写,醒来先想三味药。我不信我记不住!”
“捣药要抡药杵,碾药要蹲半天,你这双从小绣蝴蝶的手,能攥住粗木杵?”
“我能!我能练!”
张引娣每问一句,宋娟儿的脸就往下沉一截。
可她还是死死咬住下嘴唇,硬是把头点得又重又狠。
“我……我啥都能学!从怎么认药渣开始学,从怎么擦药柜开始学!”
张引娣瞅着她这副样子,没再往下问。
她侧过脸,朝院子那边望了一眼。
刘云飞正蹲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砸药罐。
“干这行,不是喊两句我要救人就行的。光有心气儿顶不了饭吃,还得脑子灵、手稳。”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宋娟儿脸上。
“你瞧云飞,打小就在咱药堂跑来跑去,跟着师父也熬了四五年了,现在还在打杂。上回抓错三味药,连陈皮和厚朴都分不清,差点把病人喝吐了。”
院子里那小子猛地一愣,药杵哐当砸在臼里,抬头一看。
脸腾地烧起来,红得像刚蒸好的山楂糕。
他放下杵子,拖着脚步蹭过来,手里还攥着那根磨得发亮的铁棒子。
“姐……”他嗓子有点哑,声音轻轻的。
“我现在……真的不咋错了。你教我编口诀记药名,我天天睡前默三遍。前天师父抽考,十六味全对,连生地黄和熟地黄都没混。”
他挠了挠后脑勺,耳根通红,有点不敢看宋娟儿的眼睛。
“就是……学得慢点儿。可我真没偷懒。”
刘云飞声音压得很低。
张引娣听着,没接话。
宋娟儿看着刘云飞低着头柄的样子,又瞄了眼张引娣那张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的脸,心里忽然透亮了。
引娣姐根本不是在数落云飞。
她是拿云飞当尺子,量她宋娟儿能不能扛得住这条又窄又长的路。
可张引娣只是微微牵了下嘴角。
那点弧度还没成形就消失了。
她转过身,抄起柜台上的算盘,噼里啪啦拨了起来。
宋娟儿还站在柜台前,手不知道往哪搁。
透米读书 提示:以上为《穿成老太去逃荒,手里有粮心不慌》最新章节 第178章 拜师。桃枝念旧梦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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