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回 一言断招安，三更论天下

话说那日梁山泊大败济州官兵，杀得黄安、李成抱头鼠窜，五千人马折损大半。消息传回济州府，知府吓得魂不附体，连夜写了奏本，八百里加急送往东京，只说梁山贼势浩大，有妖人妖法相助，请求朝廷速派大军征剿。

宋江在山上却并不欢喜。

这一日，他独自在忠义堂后的书房里坐着，面前摊着一卷地图，眉头紧锁。吴用推门进来，见他这副模样，便笑道：“哥哥，大胜之后不思庆功，却在这里愁眉不展，所为何事？”

宋江叹了口气：“军师，我昨夜想了整整一夜。黄安虽然败了，但朝廷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这次来的是济州府的五千人马，下次来的可能就是童贯的十万大军。梁山虽然易守难攻，但若朝廷铁了心要剿灭我们，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吴用在对面坐下，摇着扇子道：“哥哥说的是。招安之事，须得尽快提上日程。”

“可是，”宋江抬起头，“那日刘皇叔的话，军师可还记得？”

吴用的扇子停了一停：“哥哥是说，替谁行道那句话？”

“正是。”宋江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梁山泊水面，“我宋江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带着兄弟们招安，报效朝廷，光宗耀祖。可那日刘皇叔一句话，问得我哑口无言。我们替天行道，那‘天’究竟是谁？是天子？是朝廷？还是百姓？”

吴用沉吟道：“哥哥，小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军师但说无妨。”

“刘皇叔此人，确实是人中龙凤。他颠沛流离半生，见识过各路英雄，也见识过人心险恶。他的话，哥哥确实该听。但是……”吴用顿了顿，“哥哥莫忘了，刘皇叔是大汉皇叔，他心中装的是汉室，不是大宋。他说那些话，自然有他的道理，可哥哥若是全盘照搬，只怕会走上另一条路。”

宋江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军师的意思是，刘皇叔想借梁山之力，复辟汉室？”

吴用摇头：“这倒不至于。汉室己亡八百年，他就算有心，也无能为力。但小弟看得出来，刘皇叔不是一个甘居人下之人。他在哪里，都会想办法成为那个拿主意的人。哥哥若是与他走得太近，只怕日后……”

宋江摆了摆手：“军师多虑了。刘皇叔是个光明磊落之人，我信得过他。况且，他手下有关羽张飞那样的猛将，若能真心留在梁山，对我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吴用见宋江说得坚定，便不再多言，只是心中暗暗留了意。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喽啰禀报：“寨主，刘皇叔求见。”

宋江连忙道：“快请。”

刘备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关羽。张飞没有来，据说在后山跟李逵比力气去了。

宋江迎上前去：“皇叔来得正好，宋江正想去找皇叔商议事情。”

刘备拱手还礼，在客位坐下，关羽站在他身后，如一座铁塔。刘备看了看桌上的地图，又看了看宋江的脸色，笑道：“宋寨主可是在担心朝廷来剿？”

宋江一怔，随即苦笑：“皇叔真是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你。”

刘备道：“这有什么难猜的。打了大胜仗，脸上却没有喜色，必定是在想以后的事。备当年在徐州，也常常如此。打败了吕布，还要担心曹操；打败了袁术，还要担心袁绍。胜仗打得越多，敌人就越多，这就是乱世的道理。”

宋江听了这话，心中大为感慨。他在梁山泊坐了这许多年头把交椅，自以为见惯了风浪，可刘备这几句话，却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皇叔，”宋江诚恳地说道，“宋江想请教皇叔一件事。以皇叔之见，我梁山泊该何去何从？”

刘备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吴用，又看了看宋江，缓缓说道：“备虽然初来乍到，但这几日也看明白了。宋寨主手下有一百零八员猛将，三万多精兵，粮草充足，地势险要。放在备那个年代，这己经是一方诸侯的实力了。可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可是宋寨主似乎并不想当诸侯，而是一心想着招安。备说得可对？”

宋江点头：“皇叔说得对。宋江不过是个押司出身，哪有什么当诸侯的野心？只求带着兄弟们报效朝廷，挣个封妻荫子，也不枉了这辈子。”

刘备沉默了片刻，说道：“宋寨主，备在汉末见过各路诸侯。袁绍西世三公，门多故吏，可他是外宽内忌之人，成不了大事。曹操雄才大略，用人不疑，可他是枭雄，宁可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刘表坐守荆州，胸无大志。刘璋暗弱，张鲁迷信，都不足道。备颠沛流离，寄人篱下，首到遇到了诸葛孔明，才明白了一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