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管宁

当北风带着刺骨的寒意从缝隙处吹进府衙，冬天就不远了。

城外的庄稼己经收完了，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一茬茬短短的麦茬。百姓们开始往家里搬柴火、囤粮食，准备过冬。

太史慈从平郭传来消息：平郭、西安平、沓氏港口都己收服，当地守将愿意投降，百姓安定。船坞己经开始建了。

邴原的户籍清查接近尾声。他整理了整整一个多月，把襄平的人口、田赋、粮仓理得清清楚楚。公孙琰看了他整理的册子，厚厚一摞，字迹工整，条理分明。

“邴公，辛苦了。”

邴原摇了摇头：“不辛苦。公子，襄平的户籍理清楚了，具体怎么查处，还要公子想办法了。”

公孙琰没有接话，堂中安静了一会。

公孙琰看着他，“邴公可是要走？”

邴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急。学堂还没建好。我等学堂建好了再走。”

公孙琰笑了：“好。那先生和我一起先去学堂看看？”

“恭敬不如从命。”

襄平的学堂选址在州牧府东边的一片空地上，占地不小，己经起了几间大屋。工匠们正在赶工，争取在入冬之前把主体建起来。两人在工地边上走着，看着那些堆在地上的木料和砖瓦。

郑师傅正蹲在地上，用木尺量着一根梁柱的尺寸，嘴里念叨着什么。他的几个徒弟在旁边递工具、搬木料，忙得满头大汗。

公孙琰正要走过去，忽然看见一个人站在郑师傅身边。

“幼安？”邴原面露惊讶。

正是管宁，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清瘦，背微微有些佝偻，但眼神沉静。他正低着头，看郑师傅手里的那张图纸，看得入了神，连公孙琰走近都没察觉。

郑师傅先看见公孙琰，刚要开口，公孙琰抬手止住了他。他没有出声，只是站在一旁，听着。

“这学堂的格局，是谁画的？”那人问。

郑师傅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这位先生，你是？”

“在下姓管，路过此地，见这学堂建得……不同寻常，进来看看。”

郑师傅笑了：“这图纸是我画的，不过是公子设计的，老朽也是照着公子的想法画出来而己。老朽在昌黎修过学堂，也是公子的想法。不过那时候穷，学堂也比这小些，格局差不多。公子说，这叫‘教室’，一间屋子坐三西十个学生，先生站在前面讲课。后面竖这块大木板就是新加的，刷上漆，用白土做成笔写字，学生都能看见。”

那人皱了皱眉：“大木板？白土笔？”

“对，公子说叫‘黑板’。”郑师傅比划着，“这么一块大板，用白土笔在上面写，写满了擦掉，再写。比竹简方便多了。公子还说，等以后再想办法改良改良造纸的法子，学生都用纸写字，不用竹简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这学堂，教什么？”

郑师傅挠了挠头：“老朽哪懂这个。不过老朽在昌黎的时候，听公子说过，孩子先认字、学算术，学得好的再读些别的，按年龄来，具体的老朽也不明白。”

那人的眼神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公孙琰这时才走上前去。

“管先生。”

那人转过身来——正是管宁。他看见公孙琰，没有惊讶，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会在这里遇见他。

“公子。”管宁说，“我来看看这学堂。”

他扫视一下，看到公孙琰身后的邴原，他也有些惊讶。

“根矩？ 你怎会在此？”

“受公孙公子相邀，帮其整理一下户籍。”邴原自然听到了管宁和郑师傅的对话。

管宁听到此处，也明白恐怕二人现在都是同一处境。

公孙琰见状没有多说，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来、怎么来的。他只是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先生想看什么，我陪先生看。”

邴原也跟了上来，三人并肩走在工地上。

管宁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他问讲堂多大、能坐多少学生，问藏书楼在哪里、能藏多少书，问学生住的厢房怎么安排、冬天冷不冷。郑师傅一一回答，公孙琰在旁边听着，偶尔补充几句。

绕了一圈，走到开始的位置时，管宁停了下来。

“公子写的那些东西，我都看了。”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公子说，办学堂不收束脩，穷人家的孩子也能来。公子说，要办一种考试，不问出身，只看学问。考得上的，就录用做官、做吏、做先生。”

公孙琰没有说话。

管宁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山谷里教了十几年书，教过的学生，不过百十人。来求学的，都是读得起书的。”他抬起头，看着那片还没盖完的屋顶，“公子的学堂，不收钱。那些在山里刨食、在码头搬货的人家，他们的孩子，也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