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颍水

夜色中，公孙琰走进父亲营帐。

“父亲，明日拔营，儿体弱，想缓行几日再走。让蔡姑娘随父亲大军先回幽州。”

公孙瓒从地图上抬起头,眉头微皱：“缓行？想去哪里？”

“听说颍川多名士，儿想去看看。”公孙琰实话实说，阳城和阳翟离得不远，这个时间点郭嘉应该刚刚辞官回家，他还不知道阳城之战的具体日期，一边打听消息，也正好去看看这位鬼谋，最好是能请他出山，就算不能，但至少......

“也刚好不至于因儿体弱耽误大军路程，让子龙带五百骑跟着我，安全无虞。”

公孙瓒沉吟片刻，摆了摆手：“行，去吧。多带些钱粮。颍川逛逛就回来，别惹事。”

“谢父亲！”

从父亲帐中出来，公孙琰松了口气。比他想的顺利。

数日后，颍川郡

五百骑扮作商队，进了颍川地界。

“子龙，让大家打听一下有个叫郭嘉的读书人在哪。问到了或是见到了回来告诉我，不必打扰人家。还有注意点阳城方向的动静，有什么事情及时汇报。”

“诺。”赵云问。

消息很快传来，就在阳翟的一个村子里。公孙琰只带着赵云二人去拜访。

在路上，他想着自己第一次玩游戏玩到郭嘉死的那段剧情，是十几岁的时候。屏幕上那个病弱的谋士躺在榻上，对曹操说“主公，嘉不能再陪您走下去了”，他愣愣地看着，然后发现脸上凉凉的，一摸，全是泪。

后来每一次玩，每一次看到这里，他都哭。有多少遍，就哭了多少遍。

室友说他有病。他说，你不懂。

那是郭嘉啊。是那个“才策谋略，世之奇士”的郭奉孝，是那个让曹操痛哭流涕说“奉孝死，乃天丧我也”的郭奉孝，是那个如果多活几年也许就没有赤壁之败的郭奉孝。

三十八岁。天妒英才。

他无数次想过，如果能穿到三国，就和很多小说里一样，把郭嘉拽走。带着他征战天下！还要逼他戒酒，戒色，戒那个害人的五石散。

可是真到了这一刻，他反而犹豫了。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郭嘉和曹操之间那种君臣相知、心意相通的关系，该属于郭嘉。他凭什么去破坏？

但就是不甘心。

公孙琰揉了揉发胀的眼睛，深吸一口气。

“子龙，前面那个村子，是不是就是了？”

“根据兄弟们的消息，应该就是这里。”

公孙琰站在那间破旧的院子门口，看着歪斜的木门、堆满酒坛的墙角、晾着药材的竹筛，一时有些懵。

他设想过很多种见面的场景。郭嘉在喝酒，郭嘉在睡觉，郭嘉在河边看人捞鱼——唯独没想过郭嘉不在。

一个老农扛着锄头从旁边路过，见这主仆二人站在门口发呆，停下脚步：“找郭家小子的？”

公孙琰转身拱手：“老人家，请问郭先生去了何处？”

“先生？”老农笑了一声，“那小子算啥先生，就是个酒鬼。今儿个是出门了，说是去河边，走了有一会儿了。”

公孙琰心里一喜：“多谢老人家。”

他沿着老农指的方向，朝颍水边走去。

河岸的枯草被风压得很低，露出一截截去岁的茬子。颍水瘦了许多，水落石出，大片光滑的鹅卵石摊在日光下。远处有个人蹲在河滩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头发随便一扎，手里拿着根树枝，不知道在戳什么。乍一看和这萧瑟的河岸融为一体，只有风吹起衣角时，才显得是个活物。

公孙琰走近几步，心跳得厉害。

就是他了。

他放慢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走到那人身后三尺的地方，站住了。

那人没回头，继续用树枝戳着河滩上的一个什么东西。戳了几下，忽然开口：“你踩着我晾的药材了。”

公孙琰低头一看，脚边确实有几片枯叶似的东西，应该是药材。他往旁边挪了一步。

“我不是来踩你药材的。”

“你是来踩我的。”那人还是没回头，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鼻音，“脚步声那么重，走三步喘一口气，一看就是个病秧子。病秧子不在家躺着，跑颍水边来吹风，不是来找我，就是来找死。”

公孙琰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这就是郭嘉。是他想象中的那个郭嘉。懒散，毒舌，眼睛里装着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在旁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

“我叫公孙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样说，其实他该说“在下幽州公孙琰，公孙伯珪次子。”

“公孙瓒的小儿子，对吧？”郭嘉终于回过头来，露出一张苍白清瘦的脸，眉眼里带着点宿醉未消的红，“你来颍川找我，总不会是来请我喝酒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