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别名刺桐。
北宋时期,刺桐这个别名的影响力超群,远胜泉州二字本身,乃是万国定义泉州这座城池的符号。
秦香莲一行人远道而来,第一眼看见的并非浩瀚的海洋与繁荣的港口本身,而是一棵棵热情盛放着的刺桐花树,极为夺人眼球。
刺桐树生长快,耐海风,深秋依旧繁盛,似乎生而属于海洋。
抬眼是火红的刺桐花,垂眸是花瓣铺就的路,秦香莲弯腰自树下拾起一朵刚刚坠落的刺桐花,花朵美得艳丽,纪秦娥在她身侧为她介绍。
“泉州遍植刺桐,在泉州人眼里,它的刺是我们历经风浪的勇气,它的花是我们奔赴世界的热情,它的名字是泉州独一无二的象征。”
秦香莲笑答:“我很喜欢刺桐,它的花朵像展开的翅膀,每一瓣都在拥抱季风,拥抱远方的来客。我想,刺桐港的精神,正盛放在这万千朵红花里。”
当来客驻足在刺桐树下,拾起的不仅是北宋的风华,更是千年不息的开放。
它耐盐碱的根,有足以扎根沧海的魄力;它无香的花,衬托着异域香料的芬芳馥郁;它用最炽烈的红点燃海岸线,那是对开拓者最隆重的致礼,也是最默默的守候。
宝元二年的深秋,仁宗赵祯在东京汴梁忧虑着西夏战事,而泉州用满城红花拥抱世界——它不靠兵刃,而用港口吞吐的财富与包容的气度,书写另一种强盛。
这种强盛的名字叫做文明。
穿过刺桐树入城,便是熙攘的人潮,秦香莲一行人跻身其中,五感都被调动起来,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
耳朵里充斥着闽南语的吆喝、官话的指令、波斯语的讨价还价、听不懂的南岛语、脚夫的号子、车马的吱呀声、甚至远处风浪的涛声。
鼻子里是浓烈香料、咸腥海风、小吃油烟、汗味牲口气息交织成的强烈、复杂、充满活力的“刺桐港味道”。
眼睛看到的是肤色各异、服饰斑斓的人群在同一片刺桐树下,围绕着堆积如山的奇珍异货,在市舶司小吏的监管下,进行着繁忙有序的交易。
高大的福船、异域的清真寺、香火鼎盛的佛寺、忙碌的码头、喧嚣的街市共同构成了一幅已然崛起的“东方第一大港”刺桐港的生动画卷——开放、多元、富庶、充满活力。
秦香莲看着不远处那晒得黝黑瘦小的小吏,沉吟许久:“这人颇为眼熟,却想不起来姓名。”
场中几个大人尚未认出,春娘和冬郎跳起来:“吉祥三宝!”
原来那小吏并非生得矮,实在是年纪不大,虽已经是到了该拔节疯长的年纪,但个头尚未窜到位,这才显得瘦小。
这会儿在此处的正是姜大宝,他身着青色圆领襕衫,头戴黑色幞头,脚步匆匆地穿梭于码头与仓库、游走于官商之间。
城门实在嘈杂,春娘和冬郎都跑到他跟前,他还不曾听到是在喊他,直到冬郎踮起脚抬手拍他的肩,他回过头才意识到,原是故人已至。
姜大宝便快言快语跟那商人将事讲完,把笔往竹筒里一塞:“就你们吗,怎么过来的?”
这会儿后面的人也都跟着过来,陈老娘无语道:“这姜大宝办正事,春娘冬郎快过来,等他放工再玩!”
姜大宝笑道:“没事,往来这许多小吏,我这多做些少做些,不太打紧,再说闲话几句,耽搁不了正事。不过你们来得不巧,庆辰不在这儿,她刚升官。”
陈老娘说不打扰,自己最好奇:“你说五娘,那孩子当上官了?”
姜大宝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说官不算官,没什么品级,我们这些外头风吹日晒的,是最基层的,登船点货、估价登记、征收税款、搬运入库、保管物资、发放凭证到维护秩序、管理文书……我们什么都干,庆辰管我们。”
这样繁琐的工作,一堆词说得陈老娘头都要晕了,闭着眼睛夸道:“能干这么多活儿,忒能干了!”
众人笑起来,春娘也问:“大宝哥,你方才叽里咕噜说的什么话呢?听不懂,比闽南语还要难,什么都听不懂。”
冬郎道:“是的,我们还以为各地方言都如均州话那般易学,此番来泉州,才晓得天外有天,方言外更有方言。”
姜大宝介绍道:“我方才讲的乃是波斯语,并非官话,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语言文字,波斯语是蕃商中最为通用的语言,除此之外就是阿拉伯语等等。”
纪秦娥补充道:“市舶司学院的学生每年冬夏都会安排出来历练,里面也开设了学习外国语言的课程,要想像大宝这样流畅沟通,学习与历练缺一不可。”
春娘不解:“为什么只安排冬夏历练,春秋呢?”
姜大宝干脆和同行老吏告了假,将幞头摘下抱在怀中,跟她们一同往城里去,边走边回答:“冬祈北风送船出海,夏祈南风迎船归来,海商都是依靠季风的规律进行贸易往来的。”
众人恍然大悟,冬郎指着远方的清净寺与开元寺:“那两处是做什么的?建筑风格如此迥异,其中一个似乎是木制,有夸张的重檐歇山顶和繁复的斗拱;另一个是石制,有高大宽敞、足有几层楼高的尖拱门。”
听姜大宝嗓音累得有些哑,加之变声期的小郎声音格外奇怪,何氏拿了壶凉茶给他,纪秦娥便充当讲解者:“是清净寺与开元寺。西方的开元寺是汉传佛教寺,你们看,往来穿灰褐色袈裟、剔着光头的大多是开元寺的僧人。东方的清净寺为伊斯兰教,是蕃客的信仰,就像我们信仰妈祖,无尤观信仰真武大帝,蕃客的信仰同样虔诚,不容侵犯……”
纪秦娥娓娓道来,左右的异域面孔皆投来打量的目光,春娘和冬郎一一打量回去,或深或浅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又都因两个孩子天真的笑容变得友善起来。
夹道的商贩围过来:“各位娘子郎君瞧着面生,风尘仆仆,定是头回到刺桐。虽错过我们刺桐当季鲜甜多汁的荔枝,但请尝尝这荔枝干,更有一番风味。”
荔枝干几乎是被塞到手里,然后是江南的布料,刚出锅的蚵仔煎,五颜六色的串珠,琉璃杯盏,甚至还有推销遮阳伞的。
姜大宝忙把幞头戴回头顶,正了正衣冠,挤到众人身前,大声道:“保持秩序,适度热情,不得强买强卖!”
官话说一遍,番语又来一遍。
众商贩顿时安静下来,你瞧我我瞧你,待见到姜大宝被挑着鱼虾的脚夫撞得一个趔趄,笑容又爬上他们的嘴角。
那脚夫已走过去:“借过借过!”
姜大宝也不恼,将地上掉落的几只鱼虾捡起来,扔到路边的泔水桶里:“掉在路中间,别踩滑把人摔了,就是不摔,踩来踩去,也是腥臭。”
何氏拿出帕子给他擦手:“你爹在家休假,你娘要照看你爹,不得空来,否则见你如今模样,再不会说你不懂事。”
姜大宝老早就想问他娘,只当众没好开口,这会儿得了解释,心满意足。
商贩们道:“原是姜小郎君的亲朋,何须买卖,看中什么,尽管拿去,给你们成本价!”
陈老娘还以为当真不要钱,听前半句时还握在手中的荔枝干,听后半句时就塞了回去:“我可没吃,鲜荔枝都吃够了吃得上火,荔枝干定上火,都还回去。”
都以为陈老娘这老妪舍不得吃葡萄说葡萄酸,还说吃多了,这下围观者皆大笑起来,也不再拦她们去路。
姜大宝再不敢摘幞头,目不斜视地走在人群前头,怕一不留神谁就被拉到店里去,问道:“先往林家去还是去何处落脚?”
纪秦娥答道:“不住林家,我们行李已送到我买的宅邸,大家船坐久了都想松快松快,多走几步,不如先去见见五娘,再一起吃顿晚饭。”
姜大宝点点头:“市舶司学院办起,主因市舶司缺少人手,所有外来商人都要往市舶司去办事,堵得道路水泄不通,后来人手多了些,才往各个大小出入口分派,不过人总是不够用的,一直在招揽,自从林东主办了世博会,又说第二届要在泉州办,泉州的商人就更多了。”
秦香莲静静听着,姜大宝补充道:“我们因还未学成,只在最忙碌时被征调过来,本都是行走在外的活计,庆辰因为办事条理清晰,格外出挑,才被调去干文书工作,虽免了风吹日晒,仍是辛苦,一天下来,手腕都抬不起来,一点错也不许出。”
几句话之间,众人就来到了市舶司衙门,门房是认识姜大宝的,只因他们兄弟仨有个“吉祥三宝”的外号,早在市舶司出了名,就连泉州都有不少人认识他们。
虽如此,还是不能让秦香莲等人擅入,于是众人便在外头等候秦庆辰。
陈老娘望而兴叹:“门槛真高!”
透米读书 提示:以上为《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最新章节 第206章 刺桐港。犹寸阴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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