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归途

重庆那边的人在上海等着。

顾峰的律师朋友做了中间人，在法租界一处不起眼的茶馆里交接，来人是两个穿便衣的军统特务，西十来岁，话不多，把棋手和久远斋里的三个人带走，递了一张收据，转身就走。

整个交接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林毅站在茶馆门口，看着那几个人消失进街道里。

棋手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就那么看了一眼，然后跟着走了。

林毅不知道那眼神是什么意思，也没有去想。

苏小七站在他旁边，把围巾往脖子上紧了紧，“就这么交出去了？”

“就这么交出去了。”

“会不会有人把他搞丢。”

“不会。他是活口，重庆那边比我们更在乎他。”

“那些资料烧了，他就剩嘴巴了。”苏小七说，“嘴巴里的东西，他自己不开口，挖不出来。”

“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

苏小七想了一下，把这个话题放下了，“下一步是什么。”

“回南京，清账。”

“清什么账。”

“刘根生。”

苏小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冷锋在另一边，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铁钥匙，在手里转了转，塞回去。

下关码头，红仓库，第七间。

还有一件事没有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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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南京又是一路折腾，先是搭了一段便车，然后在无锡换了个商队，跟着商队的货车一路颠到南京城外，再从挹江门混进城。

进城的时候正是傍晚，天色昏沉，城门口的检查比来时松了一点，不知道是日本人的警戒松懈了，还是轮值的士兵懒得仔细查。

安全屋还在，老板娘和她侄子守着，方铁、周平和田己经被重庆来的人带走了，空出来三个铺盖，安全屋里一下子宽敞了许多。

林毅在铺盖上躺下去，闭上眼睛，睡了五个小时。

半夜醒来，屋子里还点着油灯，沈先生坐在灯边，手里捧着一本书，看着，不知道看了多久。

“睡不着？”林毅起身，把军大衣披上。

“年纪大了，觉少。”老人把书放下，“你呢，怎么起来了。”

“睡够了。”

林毅走到窗边，推开窗纸，冷风灌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一斜，险些灭掉。他重新把窗纸掩上，回头看着老人。

“沈先生，刘根生的事——”

“他还活着。”沈先生说。

林毅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不知道，猜的。”沈先生把那本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一个把备用证件、备用地址、备用钥匙分别藏在不同地方的人，是一个很谨慎的人。这种谨慎的人，不容易死。”

“但我们找不到他。”

“他不想被找到，自然找不到。”沈先生顿了一下，“你很在乎他吗。”

林毅想了想，“不是在乎他这个人，是……他知道太多事情，如果他被日本人抓了，或者被棋手的残余人员抓了，那些事情就会泄露。”

“但棋手己经落网了。”

“棋手手下的人不止这些，陈恪那张名单上还有上海的渡船、重庆的鸟语、延安的延伸没有处理。还有那批打了叉的、棋手自己清理掉的下线，我们对他们一无所知。”

沈先生听着，没有打断他。

“太多事情还没有结束。”林毅说。

老人点了点头，“是的。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能彻底结束的。”

“您的意思是——”

“陈恪死了，棋手被抓了，但带来这些知识的根源还在，那个时代的方向还在，战争还在。”沈先生把书放到桌上，站起来，走到炉子边，把茶壶提起来，倒了一碗凉了的茶，“我们只是把一件己经发生的事情里最坏的那部分截住了。截住，不等于结束。”

林毅接过他递来的茶碗，喝了一口，是苦的。

“那刘根生。”

“如果他还活着，他会出现的。”沈先生重新坐下，“一个把老娘托付给亲戚、把备用证据藏在地里、把最重要的东西锁在仓库里的人——他在等一个机会出来。”

“等什么机会。”

“等确认安全了。”

林毅把这碗茶喝完，把空碗放在桌上。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炉子里炭火的声音，轻微的，有规律的。

沈先生重新拿起那本书，但没有翻开，只是放在手里，“林毅，棋手说的那些话，你怎么看？”

“什么话。”

“关于战争，关于伤亡，关于他认为自己做的是对的事情。”

林毅沉默了片刻，“我没怎么看。他说的那套逻辑不是新的，每一个帮错了人做坏事的人，都有一套这样的逻辑。”

“但他不是纯粹的坏人。”

“不是。”林毅说，“这让我没法恨他，但也没法原谅他。”

“原谅与否，不是你的责任。”沈先生把那本书搁到桌上，“你的责任，你做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