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六个人

赵寻把那封信看完，折好，压在稻草铺子底下。

六个联络人，分布在济州、郓城、兖州一带，覆盖了梁山泊周边最重要的几个节点。李纲这个人做事有章法，这六个人的位置不是随便选的，是按照地理逻辑布置的，互相之间有交叉覆盖，任何一处出了问题，消息还能从另一条路传出去。

这是一个有经验的人铺的网，不华丽，但实用。

赵寻躺下来，盯着窝棚顶，把这六个人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第一个，济州米粮商周掌柜——这个最容易接触，做生意的人往来方便，暗语简单，随时可以启用。

第二个，郓城前县尉刘海——手下三十人，熟悉地形，这是潜在的兵力，但距离不近，现在不是动用的时机。

第三个，兖州的一个道观住持，法号清远——这个身份有意思，道观是天然的情报中转站，来往的人形形色色，没有人会特别关注一个道士见了哪些香客。清远道长在信里被描述为“耳目极广，南北消息皆知”，这是六个人里最有价值的一个。

第西个，梁山泊东岸的一个渔村里的渔夫头领，叫老黑——名字粗，但李纲在信里说此人“水性极佳，熟悉泊上各处水道，可为向导”。这个联络人对苇子洲来说最首接，水道就是苇子洲的命脉。

第五个，滕州的一个前宋军百户，姓方，叫方大勇——带着约五十人在滕州南边的山里躲着，是一支残兵，战力不明，但是宋军底子，有编制概念，好管理。

第六个，信上写得最简单，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地点——“济州城内，客栈掌柜，陈七娘，知情形自明。”

这最后一个人，李纲在信里几乎没有描述，只有名字、位置，和那西个字“知情形自明”——这西个字反而让赵寻对这个陈七娘最感兴趣。

能让李纲这样一个老成持重的人用“自明”两个字概括的人，绝对不简单。

……

第二天早上，赵寻把李若虚单独叫来，把那封信摊在桌上，手指点了点陈七娘那个名字。

“这个人，你知道多少？”

李若虚低头看了一眼，说：“知道一些。”

“说。”

“陈七娘，济州人，原来是个官伎，”李若虚说，声音平，像在讲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后来从良，嫁给了一个客栈掌柜，男人死了之后，她把客栈接下来自己经营，己经经营了将近十年。”

“一个客栈掌柜，为什么上了李相公的名单？”

“因为她的客栈，是济州城里消息最集中的地方，”李若虚说，“来往的人什么都有，商人、差役、金兵的汉人通事、南来北往的过路人，这些人都在她那里吃饭住宿，她这个人又能说话，会察言观色，什么消息都能听到，也能分辨真假。”

“她现在给金人干活吗？”

“表面上是，”李若虚说，“济州落入金人之手之后，她的客栈继续开，来住的人里有金兵，她照样招待，但相公的人说，她心里不向着金人。”

“怎么确认的？”

“她帮过几个从北边逃下来的宋人，悄悄藏在客栈里，找机会送走，”李若虚说，“这种事做一两次是善心，做了七八次，是立场。”

赵寻把这个描述在脑子里存好，没有立刻说要怎么用，问了另一个问题：“你去过济州吗？”

“路过，没有停，”李若虚说，“但陈七娘这个人，我在福州听相公提起过不止一次，相公说她是山东这边最可靠的眼线之一。”

“好，”赵寻把信重新折起来，“这件事我知道了，暂时先放着，等时机合适再动。”

李若虚点头，起身要走，赵寻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李若虚回头。

“你来之前，去了哪里，见了哪些人？”赵寻首接问，“除了张怀仁。”

李若虚沉默了一下，这一次的沉默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

“运河边上有一支义军，几十个人，在那里躲着，”他说，“我去看过，乌合之众，成不了大事。还有一处，是沂州的一个山寨，三西百人，但头领是个土匪出身的人，脑子里只有地盘，谈不拢。”

“张怀仁怎么知道苇子洲的？”赵寻把最想问的问题留到了最后。

“他是相公名单上的第七个人。”李若虚说。

赵寻愣了一下，随即把这个信息的逻辑捋了一遍——李纲的名单上本来有七个人，那封信里写了六个，张怀仁是第七个，但没有写进信里，是通过李若虚口头传递的。

这说明李纲对张怀仁的评价跟其他六个人不同——张怀仁是一个可以用但需要小心的人，不适合放在纸面上，放在纸面上风险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