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陈七娘

进了城，他先没有去找陈七娘，而是找了一个僻静的小巷，把外面的破棉袄脱下来，从包袱底层翻出另一件衣服。

一件洗得发白、但料子明显比外面的那件好的青布长衫，穿上，把头发重新拢了一遍，用一根木簪别好，从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变成了一个有点家底的、替女真人跑腿的汉人通事。

然后他把那块从完颜阿骨朵那里问来的、用赵七的描述加上自己的猜测刻出来的木牌，系在腰带上。

木牌是杨进连夜找人刻的，枣木，熏黑过，做旧了，看起来像用了很久的老牌子，上面刻着西个字：赫府通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牌子挂的位置、晃动的幅度，都对，但材质和真正的枣木有区别，重量稍轻，不过隔着一段距离看，应该看不出破绽。

他在小巷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出来，往城东陈七娘住的那片区域走去。

他的步子变了，不再是货郎的急促，而是一种见过场面、不卑不亢的步子，见了金兵不躲，但也不贴上去，保持一个恰当的距离，这个距离本身就是一种信息——我是替女真人办事的人，跟你们是一条线上的人。

这个姿态，是赵七描述的刘三的日常。

……

城东，寻常巷陌。

这片区域住的大多是有点家底的汉人，不是大富大贵，但是殷实，做点小生意的，开个小铺子的，住在这里，金人进城之后，他们的日子没有完全断，但多了很多限制——出门要带路引，家里不能藏兵器，晚上有宵禁，遇事要给女真人让路。

但只要不惹事，日子还能过。

陈七娘住的地方，是一间带院子的矮房，两进的，外面看和周围的房子没有区别，门是旧木门，门框上有一道裂缝，赵寻站在巷口看了一眼那道裂缝，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

他在巷口站了大约一刻钟，没有进去，也没有走。

观察。

周围的邻居，进进出出，有挑水的，有抱孩子的，有蹲在门口编竹筐的，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太正常了，正常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在等一个信号。

陈七娘如果在，那道门框上的裂缝旁边，应该会有一个小小的记号，是她和他约定的——如果安全，门框上会用粉笔画一道短线，如果有危险，短线会消失。

他看过去。

门框上那道裂缝旁边，什么都没有。

没有短线，也没有消失——因为从来就没有画过短线。

他没有和陈七娘有过任何事先的约定。

那一刻他意识到一件事——他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陈七娘，还是空房，还是陷阱。

他在巷口站了最后一息，然后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走到一个卖烧饼的摊子前，掏钱买了一个烧饼，跟那卖烧饼的老头搭话。

“那边那户人家，”他用下巴指了指陈七娘的院子，“什么时候没人了？”

老头看了一眼，摇头，说：“不知道，我没留意。”

旁边一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太太接了话，说：“那户人家？三天前就没见有人出入了，我还以为是走亲戚去了。”

三天前。

赵寻把烧饼拿在手里，没有吃，继续问：“三天前见过人吗？”

“见过，”老太太说，“就是那个年轻媳妇，黑天的时候从里面出来过一回，穿了件深色的衣裳，低着头，走得很快，我还跟她打了个招呼，她没应我，我还寻思这人怎么不理人，后来想想，可能是赶着有事。”

“黑天的时候，”赵寻把这个细节重复了一遍，“大概什么时辰？”

“掌灯前后吧，”老太太说，“天刚黑透那会。”

天刚黑透那会，正经过宵禁前后，一个人出门不稀奇，但不走正门、不应人、不回头，那就不是出门，是离开。

“她后来回来过吗？”

老太太摇头，说没看见。

赵寻把烧饼收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他知道陈七娘三天前就己经不在那个院子里了，她在那之前就己经走了，或者被带走了，留下的那个院子，是空的。

消息是血手印，竹筒是货郎带来的，陈七娘三天前己经不在了。

时间线对上了。

他在心里把这个信息重新排列了一遍：血手印是在她被困住或者离开之前留下的，货郎走得慢，走了好几天才到苇子洲，所以当他看到血手印的时候，陈七娘的事情己经发生了至少好几天。

他现在进城，能做的事很有限——打听消息，找到陈七娘的下落，不惊动任何人，不给洲上惹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