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影子衙门

方七死后的第七天,顾延之能下地了。

他拄着拐杖,从医棚里走出来,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脸上都会露出疼痛的表情,但他没有停下,一首走到洲上的晒场边,在那里站住了。

晒场上铺着刚收上来的鱼干,鱼干在太阳底下散发出一股子腥咸的气味,几个妇人在那里翻晒,翻的时候嘴里还唱着调子,调子是山东这边的号子,唱得很慢,像在诉说什么。

赵寻在晒场另一头,正和马宽说话,看见顾延之走过来,停下话头,走过去。

“你身子还没养好,出来干什么?”

“闷得慌,”顾延之说,“在棚子里躺了七天,骨头都快散了,出来走走。”

赵寻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只是说:“那就慢慢走,别摔了。”

顾延之点了点头,拄着拐杖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赵寻,说:“我有件事想跟你谈。”

“什么事?”

“找个安静的地方,”顾延之说,“不方便在这里说。”

赵寻带他去了自己的窝棚,窝棚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堆着一些纸,纸上写满了字,都是这几天洲上的账目和人员安排。

顾延之在桌边坐下,把拐杖靠在墙上,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展开,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赵寻问。

“山东三府十二县的衙门分布图,”顾延之说,“我这几天躺着没事干,就把记在脑子里的东西写出来了,写了三张,这是第一张。”

赵寻把纸拿起来看,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圆圈,线条是道路,圆圈是城池,每个圆圈旁边都标注着县名和衙门的位置,字迹很工整,是读书人写出来的那种工整。

“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在转运使司干了十年,山东这边的衙门分布,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顾延之说,“不只是衙门,每个县的主要官员是谁,他们的家眷在哪里,有什么喜好,有什么把柄,我都记着。”

“你记这些干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活计,”顾延之说,“转运使司管的不只是粮草调配,还管着对地方官员的监察,哪个官员贪了,哪个官员懒了,哪个官员跟金人勾结了,我们都得知道,知道了才能上报朝廷,让朝廷处置。”

“但现在朝廷在南边,”赵寻说,“你上报不了了。”

“所以我想把这些东西给你,”顾延之说,“你现在手里有那套粮仓底图,知道金人的粮在哪里,但光知道粮在哪里还不够,你还得知道金人的人在哪里,哪些官员是金人的走狗,哪些官员是被逼无奈,哪些官员心里还记着宋廷,这些你都得知道。”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拉拢那些官员?”

“不是拉拢,是安插,”顾延之说,“你现在有苇子洲,有人,有粮,但你在外面没有眼线,金人要调兵了,你不知道,金人要运粮了,你也不知道,你只能被动挨打,这样下去,迟早要吃亏。”

他把手指按在纸上,指着其中一个圆圈,说:“这是郓城,郓城县衙里有一个主簿,叫刘安,这个人是本地人,家里三代都在县衙做事,他爹是老主簿,他接了他爹的位子,金人占了郓城之后,他还在县衙里待着,表面上是给金人办事,实际上心里恨金人恨得要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儿子死在靖康之变里,”顾延之说,“他儿子当年在开封做小吏,城破的时候被金人杀了,尸首都没找到,他知道了之后,在家里哭了三天三夜,哭完了就回县衙继续做事,做得比以前更卖力,金人以为他是真心投靠了,实际上他是在等机会。”

“等什么机会?”

“等有人来赶走金人,”顾延之说,“他一个主簿,手里没兵没粮,赶不走金人,但他可以帮别人赶,你要是能把他拉过来,让他给你传消息,金人在郓城的一举一动,你都能提前知道。”

赵寻把这个名字记下来,问:“他会愿意吗?”

“会,”顾延之说,“只要你能证明你有实力对付金人,他就会愿意,他等了五年,就等一个能打金人的人,你烧了郓城粮仓,他肯定听说了,他心里应该己经在猜,烧粮仓的人是谁,要是有人去找他,告诉他是你烧的,他会信。”

“怎么去找他?”

“派人进城,白天不行,白天金人盯得紧,只能晚上,晚上的时候,刘安会在县衙后院的小园子里坐着,一个人坐,没有别人,你派一个机灵的人,翻墙进去,跟他谈,谈成了,就多了一双眼睛在郓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