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第二幕：白淞镇

白淞镇。

从地表上只能看到一道天然形成的裂缝，像是大地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了一道口子，边缘参差不齐，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和不知名的野草。

阳光从裂缝的顶端斜斜地照进来，在黑暗的深处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风从裂缝里灌进去，发出叹息一样的呜呜声，在岩壁之间来回碰撞，变成一层一层逐渐消散的回响。

旅人站在裂缝的边缘，低头往下看。那道裂缝很深，深到看不见底，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吞噬了所有的光线。

岩壁上凿出了一级一级的梯子，窄窄的，只容一个人通过，边缘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梯子沿着岩壁蜿蜒而下，时而隐入黑暗，时而又出现在下一片微弱的光线里。

旅人与夏洛蒂一级一级地往下走。

光线越来越暗。空气越来越潮湿，越来越冷，空气中有一种混合了矿物质的味道。

大约走了几分钟后，脚下终于踩到了实地。

那是一片人工磨平的山崖，从岩壁上突出来。山崖的表面很平整，铺着木板，木板之间长着细小的青苔。山崖的边缘有木质的围栏，已经很旧了，木头发黑，有些地方已经断裂。

旅人站在山崖上，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景象。

那是一座建在地下空腔的镇子。

空腔很大，大到一眼望不到边。穹顶是天然的岩层，高高低低，凹凸不平。岩壁的四周开凿出了层层叠叠的平台，平台上建着房屋，房屋之间用吊桥连接，吊桥在黑暗里晃晃悠悠的。

阴冷，昏暗，如同想象之中的地下世界。

黑暗之中，仅有一片片不连续的灯光能隐约描绘建筑的轮廓。那些灯光有的是从窗户里透出来的，有的是挂在吊桥上的灯。

旅人的目光越过那些零散的房屋，落在空腔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座最壮观的建筑。

一艘巨大的船舶改造的房屋。船身很大，大到需要仰着头才能看见全貌。船体的木头已经发黑了，但还能看出原本高耸的船首，宽阔的甲板，还有那根已经没有了帆的桅杆，孤零零地指向穹顶。船身上开出了许多窗户，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它便是刺玫会的总部了。

旅人看着那艘船，想起娜维娅那张总是笑容满面的脸。那个穿着华丽裙装、站姿大大咧咧、说话直来直去的女孩，她的家就在这种地方。

娜维娅在这种环境下都没抑郁，也是很难得了。

“那栋房子就是布朗夏尔前夫的房子了。”

夏洛蒂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站在山崖的边缘，一只手扶着围栏，另一只手指着下面一栋几乎要隐藏在黑暗中的房子。

旅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正要说什么，不吉利的木板碎裂声响在夏洛蒂脚下。

声音很短，很脆，在安静的地下空腔里，它被放大了好几倍，在岩壁之间来回弹着，变成一层一层逐渐消散的回音。

旅人的瞳孔猛地放大了，她看见夏洛蒂脚下的那块木板，整个裂开了，从中间断成两截，边缘参差不齐，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已经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木芯。

夏洛蒂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

“夏洛蒂，小心！”

旅人一把抓住夏洛蒂的手臂，用力往后一拉。夏洛蒂整个人被拽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她终于离开了那块危险的边缘。

她站稳了，喘着气，低头看着自己刚才站的位置。

那里，原本有一排木质围栏的地方，现在空出了一大截。那些断裂的木板整个掉了下去，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渊中。旅人听见它们撞击岩壁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在黑暗里。

其实游戏里我就在想……

要是从这里出个门也太难了吧。若是腿脚不好的老爷爷，岂不是就出不去了吗？

刚才的围栏也年久失修了。

她想着。

要是小孩子站上去，多危险啊。

“吕人小姐……”

夏洛蒂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原本有围栏的位置，那根手指在空中微微发抖。

“那个……不会让我赔吧。”

旅人看着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来赔吧。”

她叹了口气。

你也是，非要站在那么危险的地方吗？你是小孩子吗？

“哈哈……那就麻烦你了。”

夏洛蒂干笑了两声，她伸出手，两根食指对着戳了戳，窘迫极了。她的脸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红，不知道是刚才被吓的还是不好意思。

“那个……因为蒸汽鸟报最近被管制的问题，我的工资可能要延期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旅人看着她，又叹了口气。

“走吧。”

她转过身，朝着吊桥的方向走去。

*

旅人与夏洛蒂经过层层吊桥，来到了布朗夏尔的前夫家门前。

吊桥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桥面是木板铺的，走上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桥的两边是粗麻绳编的扶手，已经磨得起了毛，摸上去粗糙得扎手。

因为我们是外人，这里的人们看我们的眼光都很警惕。

旅人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

他们大多很安静。连聊天也轻声细语的，偶尔有一两句低语飘过来，听不清在说什么。

盯着我们的时候，像是在狩猎的猎人一般潜伏着，随时可能行动的样子。

夏洛蒂跟在她身后，脚步比平时轻了许多。她的留影机挂在肩上，但镜头盖没有打开,在这种地方举起相机，大概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那栋房子前面。环境比布朗夏尔所居住的房子好很多。

房子主体看起来很坚固，没有漏风的缝隙，没有朽烂的木板。墙面刷着一层浅色的漆，虽然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整体看起来还是干净的。房子有两层，比周围的那些小屋都高出一截，在黑暗里显得格外醒目。

木质墙上，画着小孩子的涂鸦。

旅人走近了一些，低下头看着那些涂鸦。

有歪歪扭扭的小人，有圆圆的太阳，有长着翅膀的鸟，还有一朵不知道是什么的花。画笔是彩色的，有的地方颜色已经褪了，还能看出原本的鲜艳。

那些线条很稚嫩，很随意，像是画的人根本没有想过要画成什么样子，只是随心所欲地在木板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虽然在保镖选拔赛上见到的那个家伙像个不正常的神经病，但是他还挺宽容的嘛。

还让小孩子在他家画画。

“爸爸，他们是谁啊。”

一个稚嫩的小孩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脆生生的。

旅人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那里，站着一家四口。

一个中年男人，正是旅人在保镖选拔赛上见过的那位，布朗夏尔的前夫。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颜色已经洗得发白，袖口有几处磨损。他的头发有些乱，胡子也没有刮干净，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剧院时憔悴了许多。

他的身边，站着一位相对年轻的夫人。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连衣裙，料子看起来很好，裙摆上还绣着细碎的小花。

她的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枚银色的发夹夹着，耳垂上挂着两颗小小的珍珠耳钉。她的面容柔和，嘴角微微弯着，但那双眼睛在看到旅人和夏洛蒂的时候，瞬间变得冰冷。

他们的手里，牵着两个小孩。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大概五六岁的年纪。男孩穿着一件蓝色的小外套，手里拿着一只木头做的小船，船身上还涂着没干的颜料，花花绿绿的。

女孩穿着一件粉色的裙子，头发扎成两条小辫子，辫梢系着红色的蝴蝶结，手里抱着一只布偶兔子。

中年男人的穿着相对旧一些，但他身边的女人与儿女的衣服都是新的。那些衣服的料子很好，剪裁也很合身，颜色鲜艳，没有一丝褶皱。孩子们的手上拿着玩具，看起来都是手工做的，但做得很精致，每一个棱角都被磨得光滑圆润。

看起来其乐融融。

可他们见到旅人与夏洛蒂的眼神都不太友善。女人的目光从旅人脸上扫到夏洛蒂脸上，又从夏洛蒂脸上扫回旅人脸上。孩子们的笑容收起来了，往父母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有好奇，也有害怕。

“吕人小姐。”

夏洛蒂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他就是布朗夏尔的前夫，努尔先生。”

旅人点点头，没有说话。

“你们是谁啊。”

女人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她的身体微微侧着，挡在孩子们前面。

“我们不是坏人。”

夏洛蒂上前一步，脸上露出那种记者的职业性微笑。

“我是蒸汽鸟报的记者，这位是我的助手。”

她指了指旅人。

为了不惹麻烦，旅人变了装，现在的身份是夏洛蒂的助手。

女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记者怎么到家里来了。”

她的声音更冷了，冷到像是在驱赶什么不受欢迎的东西。她领着两个孩子，绕过旅人与夏洛蒂，朝着屋子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很快，快到孩子们要小跑着才能跟上。男孩手里的小船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被女人一把拽起来，继续往前走。

旅人看着那个小男孩捡起小船的背影，没有说话。

“你！你是……害死布朗夏尔的人！”

努尔站在原处，没有跟他的家人一起走。他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暴起，手指颤抖地指着旅人。那根手指在空中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