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王望中已是三品重臣,在各地辦下諸多鐵案,被百姓們一度稱為“青天”。青天頭頂還有更大的天,王望中聽出皇帝未言之意,不免心驚肉跳,又實在不願打破自己的原則,只能拿出十分本事,先詳盡查一查這位定王。
於是王望中發現,定王實在是一位完美的藩王。他不搜刮民脂民膏,不重女色,待人謙遜有禮,時常接濟寒門,在藩地上,幾乎沒人能說他一句壞話。
王望中心裡就有了底,乾脆利落地換了個方向:定王固然滴水不漏,但他如果真的和盧氏暗中有所往來,結成聯盟,又這麽可能不存在信物?定王說盧氏家主以一座泥塑癩蛤蟆嘲諷他,王望中卻從中察覺到了異樣。
他從盧氏入手,先拿到盧氏被抄後的庫房名冊,和盧氏自己的帳冊一一比對,最後發現果然有一塊名貴的黃玉籽料下落不明。順著追查下去,有人提及,這塊玉料似乎交到一位名匠手中,至於雕的是什麽,名匠已死,難以查證。
接著他重新返回定王府,在對定王的身邊人一一調查過後,王望中的目光落在了定王長史身上。
若真有那件信物,在盧氏覆滅後,定王一定會交給自己信任的人處理,而長史雖然對定王忠心耿耿,卻有一個愛財的長子。
簡單地試探過後,王望中心中已有幾分篤定。他沒給任何人反應時間,當天就帶人在定王長史長子的院子中挖出了一個帶鎖的檀木箱子,把鎖砸開,裡面端端正正地放著一座由黃玉雕成的五爪金龍,模樣栩栩如生,玉質油潤純淨,毫無瑕疵,底部還刻著盧氏的紋章。
定王長史目眥欲裂,看長子的眼神滿是不可置信和憤怒:明明他早就告訴過他,此物不可留在世上!
長子和父親一樣被人押住,灰溜溜地低下頭,心中也是悔恨難當。
大哲的規矩,五爪金龍的樣式唯有皇帝可用,其他人別說用,就算私藏相關製品,也屬違製。如今的大哲,除了皇帝外,也就只有太子,被皇帝破例允許使用五爪規製,其余藩王宗親之屬,最高也只能用四爪。
這一下證據確鑿,傳到京都,不少人為之震驚,看定王的眼神都不同了。
皇帝命人將定王下獄,與桂王做了伴。只是人人都知道,桂王還有出來的時候,定王大約就懸了。
當日,定王生母儀昭儀於太極宮門前長跪不起,泣血求情,被皇帝下令禁足,等定王定罪後一並發落。定王胞妹平溪公主於各處奔波求情,短短數日就沒了豐腴的模樣,看起來十分憔悴。
平溪公主想盡辦法,也沒能見兄長一面。而獄中,定王一身囚服,闔著眼睛忽略雜音,心中仍存有一絲希望。
“還不到絕路的時候……”他喃喃。有人必須幫他一把。
褚熙得知沈時行求見的時候,正和皇帝一起在西苑釣魚。
陽光正好,太液池裡水光麟麟,不時有魚兒悠然遊過,對皇帝的魚餌無動於衷。
褚熙則乾脆就沒用魚餌,他學薑太公釣魚,還一本正經地對皇帝說:“釣魚之趣,不在外物。”
“那在哪裡?”皇帝笑,等著他的歪理。
褚熙望著湖面,輕快地說:“和爹爹在一起,就已經很高興了啊。”
所以釣沒釣到魚,都不重要。嗯,絕對不是在安慰爹爹。
皇帝眼裡的笑意就一路蔓延到嘴角。這個時候,就連看池子裡不肯咬餌的傻魚也沒那麽討厭了。
但沈時行當然不能和魚比。
聽到這個名字,皇帝的嘴角一下就平了,眼裡流露出一絲嘲諷的意味:“定王倒是能耐,人在獄裡,還能請動沈家人來求情。”最重要的是,他知道要來找太子而不是找皇帝——這種看透人心的本事用在太子身上,是皇帝最為厭惡的。
褚熙看了眼父親,沒有問他是怎麽得出的結論,轉頭對萬福說:“告訴沈大人,若是和定王有關,我就不見了,如果不是,寫了奏疏再遞上來。”
說完又安慰父親:“爹爹,心寬才長壽。咱們繼續釣魚吧!”
皇帝睨一眼他那不倫不類的魚竿,沒忍住笑了,眼底泛起柔和的漣漪。
他的吵吵兒從不是恃寵而驕的孩子,他的心很大,大到可以裝下天下黎民,但也很小,小到只有那麽幾個真正重要的人。在最重要的位置裡,皇帝永遠排在首位,所以他只會選擇他,毫不猶豫地。
皇帝就在這樣的選擇裡感到熨貼。
“既然太子不願見我,鄙人就告辭了。”
沈時行臉上掛著淡淡的笑,被拒絕了也沒什麽波動。
回到車裡,他對自己的隨從說:“告訴定王,我盡力了,只是陛下的心意,除了太子,誰也無法扭轉。請他閉上該閉上的嘴,沈家會看在他的面子上,照拂昭儀和平溪公主的。”
隨從應諾,面上顯出猶豫之色。
沈時行輕笑一聲,淡淡道:“你擔心定王狗急跳牆?放心,他不會的。比起我們,他更恨的另有其人。”
數日後,旨意降下,定王欲謀不軌,廢為庶人,賜毒酒自盡;桂王言行放誕,屢出怨言,黜奪皇子身份和藩王王位,過繼給陳王為嗣子。
定王臨死前,唯有平溪公主去見了他最後一面。她淚流不斷,最後隻哽咽道:“母妃、娘她雖然被廢為庶人,好在父皇開恩,許我接她到公主府中供養……哥,你放心罷。”
直到這個時候,定王的神情也並不多麽狼狽,他點點頭,溫聲對妹妹說:“是我不孝,以後就當娘隻生了你一個罷。好好奉養母親,過你們自己的日子,不要去怨誰,一切隻怪我心生妄念,咎由自取。”
口中這麽說著,等平溪公主離去後,定王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望著那澄澈的酒液,從倒影中清晰地看見了自己不甘的眼神。
他怎能不甘?怎能不恨?明明都是皇子,為什麽父皇就對他們如此狠心?
仰頭,一飲而盡。
沈時行猜對了,他不會告密的——大皇兄,祝你有朝一日,得償所願!
第65章
“賜死……竟真的死了,好,終於死了!”
湖州,高雲郡,吳縣,寧王將信紙扔到一旁,呼地笑了一聲。
身為皇帝的長子,他本該對兄弟之死有所傷懷,再不濟,也該有兔死狐悲之感,但這一刻,他隻覺松了口氣。
定王被召入京都的時候,他尚對這個弟弟有些憐憫,但等到定王的人來給他送了一支特別的箭矢,寧王隻感到前所未有的驚怒。
定王的人隻說,請寧王與沈氏在關鍵時刻予以助力。
除此之外,就什麽也問不出來。
寧王不敢賭。
定王到底知道了什麽?是只知道他豢養私兵的事,還是……
若是前者,倒還無妨,舅舅說過,這件事不可能瞞得過父皇。
皇帝自己就是此道的高手。
但父皇一定會視而不見。
因為,“時機還不到”。
寧王甚至能想到舅舅說這句話時的表情。他撇撇嘴。
舅舅沈時行總是這樣猜謎似的說話,這麽多年下來,越發讓人雲裡霧裡。但忽略這個小小的毛病,寧王對他始終信服的,甚至比對外祖父更信服。
舅舅隻用一個小小的司天監副監正,就真的讓定王失去了進京面聖的機會;接著他又親自走了一趟東宮,果然激怒了父皇,對定王不再容情,直接賜死。
要知道,即使對定王無父子之情,皇帝也是要臉的。他日史書工筆,這樣連條命也不留,對皇帝的名聲多少有些損傷。
但沈時行出面了,皇帝對定王的忌憚也達到最高峰。
如今定王死了,他的長史也自盡了,寧王終於可以放下心中的擔憂,不用再去輾轉反側地猜想定王到底知道了什麽。
他站起身,大聲命人上酒,又讓人把世子和他的其他兒子找來。
寧王目前共有三子二女,世子是他的嫡長子,備受重視,但對其他的兒子,寧王也耐心教導。
他絕不會像他的父皇那樣,眼裡只有嫡子。
酒菜很快就布置好了,世子大了,可以與他小酌幾杯,其他孩子就只能喝蜜水,期間不甘心地湊到父親和兄長身邊,寧王瞪了回去,世子則笑著偷偷喂了弟弟一口。
寧王眼裡也有了笑意。
再想起他自己的“好弟弟”,笑意便化作嘲諷。
他需得耐心等待舅舅口中的時機。
太子啊太子,你再得父皇歡心,等到那件事板上釘釘地蓋在你身上,你的下場又會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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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太子及冠,大赦天下。
冠禮當日,太廟前,百官皆至。皇帝親自擔任正賓,為太子取字“曦安”。
很平淡的字眼。
去年的時候,皇帝為今日想過許多寓意深遠的好字,可今年病中,昏昏沉沉中見到趕來的太子,皇帝隻想到這個“安”字。
也唯有這個字就夠了。
禮成,太子戴著冠,第一次不用皇帝領著,自己於太廟中祭祀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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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米读书 提示:以上为《皇帝爹替我去奪嫡_疾風不知【完結+番外】》最新章节 第70頁。疾風不知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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