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穆帝忽然沉默下來,極度灰心喪志。他老了,眼裡看不見那些年輕氣盛的野心,但這一刻,他看到韋妃床腳放著的那隻哄安南睡覺的布老虎,那些雄心壯志又忽然燃起來似的,以至於他陷入一種狂熱:“也許朕做錯了?安南年紀還這麽小,如何被送到北戎去,現在雍國境內主戰之聲如此宏大,也許我們不應該退,我們應該打!和談書一日沒有送回北戎,我們便還有商談修改的權力。朕是大雍皇帝,為什麽就要仍由呼韓邪單於牽著鼻子走?他想要如何就如何?當真把朕當成一個不敢打仗的懦夫嗎?誰說朕不敢的,朕可以禦駕親征,大雍必勝!”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幾乎帶著一種慷慨赴死的悲壯。
韋妃愣住了,她看著永穆帝的臉,那張臉上有一種她很多年沒見過的神情——像是當年他還是七皇子時,曾經無不隱忍地對她說:“這天下應該由百姓選擇他們自己的君主。”
可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剛者易折,美夢易碎,一點好希望很快就燒盡了,“陛下……”她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疲倦,“不要說氣話了。和談書已經簽了,兩國的璽印都蓋了,怎麽能改?”
永穆帝的表情僵了一下,隨即又變得更加決絕:“那就撕了。朕不怕被人罵。”
韋妃搖了搖頭,眼淚又湧了出來:“陛下不怕,可臣妾怕。臣妾大雍的士兵因打不過戎人而被屠殺,怕邊境的百姓遭殃,更怕朝堂上那些人借機逼陛下退位……陛下,臣妾不願失去安南,可臣妾也不願意瞧見陛下的難堪。”
永穆帝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韋妃握著他的手,那隻手瘦得幾乎只剩骨頭,卻抓得很緊。“對不起……”他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他只能說這句話了。
對韋妃,對安南,對過去的自己。
韋妃搖了搖頭,將他拉近了些,讓他的額頭抵著自己的肩。
“身在君位,身護萬民,職責所在,盡忠職守。臣妾又能有何怨言?”她說這些話,更像是在勸服自己。
永穆帝靜靜地將臉埋在她的肩窩裡,像一隻受了傷的困獸,無聲地喘息。
殿外,夜風吹過,宮燈搖晃了幾下,又穩住了。
過了許久,永穆帝抬起頭,眼眶微紅,卻沒有淚。他伸手替韋妃擦去臉上的淚痕,動作輕柔得不像一個帝王。
“朕答應你,”他說,“安南在北戎,朕會想辦法護著她。歲幣裡多撥一份給她,讓她在北戎過得好些。朕還會派可靠的人跟著去,隨時傳消息回來。等過幾年,局勢穩了,朕想辦法接她回來住一陣。”
韋妃苦笑了一下,沒有戳穿這個承諾有多虛無縹緲。她只是點了點頭,說:“好。”
永穆帝將那熱了好幾次的藥,喂給韋妃,再親眼看著她入睡。
一直待到天亮才離開。
他走後,何晏便從陰影中顯身,摸著手指笑道:“皇家用砒霜包裹的甜言蜜語,還是一如既往地動人,妹妹、不會信了吧?”
“哪又如何,當年你不一樣信了桓靈帝哄你吃糖的話。”
韋妃睜開眼,她從來沒有睡著,眼裡也盡是冷漠。她想起永穆帝方才說的那些話——那些憤懣、那些無奈、那些“朕不想讓安南去”的衝動。
她不知道那些話裡有多少真心,又有多少是演給她看的。帝王的情意,從來都是三分真、七分演,可能演到最後,連自己也分不清了。
可是不相信這些,她又能相信什麽呢?
人活在這個世界上,總是要有好東西去期盼。
窗外的天光越來越亮,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安南出嫁的日子,又近了一天。
到了送嫁的當天,連欽天監都說這是“百無禁忌,諸事皆宜”的黃道吉日。
承香殿的宮燈換了新罩子,殿前的石階灑了水掃了三遍,連廊下的花木都重新修剪過,一草一木都透著喜氣。宮人們進進出出,手裡捧著金線繡鳳的禮服、赤金累絲的鳳冠、嵌珊瑚的耳墜、雕鴛鴦的玉梳——每一樣都精美絕倫,觸目驚心。
“安南,過來,母妃給你梳頭。”纏綿病榻的韋妃,這一日,終於好像回光返照似的,積攢起了所有精神,要送女兒離開。
安南公主走到妝台前,銅鏡裡便映出兩張臉,兩種命運——一張稚氣未脫,滿眼好奇;一張憔悴枯槁,強撐笑意。
韋妃握住她的頭髮,她的頭髮真是又黑又軟,令人愛不釋手,梳下去:“一梳梳到尾,二梳白發齊眉,三梳子孫滿堂……”聲音很輕浮到近乎飄渺,近乎哀歎。
安南乖乖地坐著,忽然問:“母妃,梳完頭,安南就要走了嗎?”
韋妃的手頓了一下,隨即又繼續梳下去:“……嗯。”
“那安南什麽時候能回來?”
韋妃沒有回答。她低下頭,將臉埋在安南的發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想要記住這個味道——孩子身上特有的、奶香混合著皂角的氣息。
殿外,禮部的讚禮官已經在催了:“吉時將至,請公主更衣——”
韋妃便直起身,配合侍女為安南穿上那件早已準備好的大紅禮服。
這衣服太大了,安南的個子還撐不起來,韋妃一邊替她收系帶子,一邊想著:這衣裳不是為安南做的,是為“和親公主”這個名頭做的。她的女兒,只是這件衣裳裡塞進去的一個活物。
安南也不喜歡這件衣服,包裹著她,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皺著鼻子道:“母妃,這衣裳好重。”
“是啊,這衣服好重。”韋妃似乎聽到了,又好像沒聽到。
她是想起了,安南三歲時第一次穿上正式的公主朝服,局促可愛,不聽教導,自顧自地走,一步三搖,直把滿殿的宮人都逗笑了。
記憶如何變得如此遙遠而模糊。
殿外的催促聲越來越急。韋妃替安南戴上鳳冠,那冠太重了,安南的脖子都要被壓斷了。她多想取下來,但不能夠。
反而是安南認命地握住了韋妃的手,“該出去了,母妃。”
初出茅廬的小鳥,羽翼未豐,就已經想到要飛翔,未知外面風雨的險惡。
一走出承香殿,外面的光景一下子湧過來,韋妃一開始以為是陽光刺眼,而後才反應過來是每個人的笑容,太監、宮女、侍衛、禮官,是他們的笑容太刺眼了。
“恭喜公主!恭喜娘娘!”賀喜聲此起彼伏,壓得人算不過氣來。
他們為什麽這麽開心?果真是因為出賣了一個公主,而換取了和平嗎?
韋妃感覺到恍惚,在人群的正中間,她看到魏太傅魏瀾。
作為送親使,他將護送安南從盛京到北戎,穿越千裡草原,把大雍的公主親手交到呼韓邪單於手中。
為什麽是他送安南?自己卻不能去。
她又朦朧地想到,是應該是他,他簽的和談書,他把“和親”寫進了條款,他還勸服了安南。不是他,又應該是誰?
魏瀾移過目光,向狀態欠佳的韋妃娘娘行禮,並委婉地提醒道,時間快到了,她應該把小公主交給他了。
安南也搖了搖韋妃的手:“母妃,安南該走了。”
是啊,她該放手了。
韋妃很清楚地知道這個事實,當她看著孩子清澈眼眸的時候。
可為什麽手就是放不開呢。
原本抑製住的心酸,又再一次好似翻天覆地的海浪一樣,將她撲倒。
“安南……”她喃喃地喊,好像每喊一次,就愈發清楚要失去女兒的事實,也就愈發舍不得。
眾人這才察覺韋妃娘娘的狀態有異,但又不敢上前勸說。
只聽到安南公主極力地扯回自己的手:“母妃,你抓疼我了。”
但韋妃隻盯著孩子,蹲下身,抱緊她,不願意讓任何人搶走她。
她應該放手,為了種種理由都應該,可偏偏心中的執念就是無法放過自己和懷抱中的孩子。
同來接親的左賢王便十分為難地看著這個心碎的母親。“怎麽辦,魏瀾?”
魏瀾當機立斷:“韋妃身體不適,不宜送親,扶她下去吧。”他如此發號施令,眾宮娥這才敢行動,要拆散這一對糾葛不清的母女。
“別,別帶安南走!”韋妃撕心裂肺地喊著,照理來說,她大病未愈,並不應該有這樣強勁的氣力,但數量眾多的公公和嬤嬤,應是奈她不何。
魏瀾便喊來侍衛動手。
場面亂成一團。
也就是在這骨肉分離的一瞬間,韋妃怨恨帶血的眸子射向魏瀾:“為什麽你要拆散我和安南,在這世間我想要的,就僅僅是這個孩子!”
於是,多年的隱忍,多年冷落的痛苦和心酸,多年的快樂和陪伴,齊齊湧上心頭。
讓她的理智趨近於零,瘋魔高漲。
沒有人看清寒光從何而來。
似乎大家都忘了這個以清冷著稱的妃子,曾經是滿手血腥的暗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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