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瀾好似無盡深淵一樣,吞沒了永穆帝的怒火,平靜的語氣中帶著針刺般的鋒利:“那陛下呢?陛下在選定安南公主作為和親人選之時,就沒有想過韋妃會發瘋嗎?對於她是怎麽一步一步失控至此,陛下難道就沒有話說嗎? 難道是我叫他去刺左賢王的嗎?還是我選了安南公主作為和親對象?”
氣勢之盛,攻擊之重,實在令人難以招架。
永穆帝對於這些問題,實在談不上問心無愧,便於沉默中先軟了下來:“魏傅,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意思?以呼韓邪單於睚眥必報的性格,他一定會借這個機會,舉北戎大軍南下。不日,朕要做亡國之君,你要做亡國之臣,魏瀾,這難道是你輔佐朕十數年所圖的結局?”
聽到如此灰心喪志的話,魏瀾也平息了心中那些波動的情緒。“……如此,便只有一戰。”
“戰?”永穆帝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向來主和的魏瀾,此時竟一反常態提出要打這一場仗。
魏瀾的聲音平且緩:“是,陛下。大雍已無退路,現在主動權在北戎手上,他們絕不會因為交出幾座城池,或者安南公主、韋妃就退兵的。呼韓邪想要的,從來都不是和談,而是征服。所以臣懇請陛下——主戰。 ”
暖閣裡一片死寂,永穆帝盯著他。像是第一次認識了這個人 :“你?主戰?一個簽了和約,送了公主,被天下人罵作國賊的人,現在跟朕說主戰?”
“此一時彼一時。”魏瀾的聲音沒有起伏,“和談時,大雍打不起;如今,不打就是亡國。”
“所以太傅要把朕最後一點家底壓在你的‘主戰’上?”永穆帝冷笑。“你要誰去打這一場仗?你還是我。不……”小千。他眯起眼,忽然想起一個人來:“你想說,王堅?”
“王堅是眼下唯一能打的將。”魏瀾毫不退讓,“駱泰消極避戰,其他將領要麽老邁要麽無能,陛下若不用王堅,誰來守邊疆?”
永穆帝不知道他的自信和決絕從何而來,只是審視著他,無不嘲諷地指出:“太傅啊,太傅,朕有時候真不知道你是在替大雍打算,還是在替你自己打算。就算是這個時候了,你還不忘玩弄權術,結黨營私?”
魏瀾也笑了,只不過他的眼眸裡一片冰涼:“國難當頭,有人走,有人留,有人棄,有人守。臣殘燭之軀,秋風落葉,不過是想替陛下守一守這盛京城罷了,陛下還有什麽可起疑心的呢?”
永穆帝便陰沉沉地看著魏瀾。他起初聽到這句話,以為魏瀾是在非議他聯合眾大臣企圖南逃的事情。
但聽到殘燭之軀,秋風落葉這八個字的時候。他終於想起太醫院的人報魏瀾身上的傷雖不致命,但加上陳年舊疾,就算加以調理,恐怕也活不了多少時日。
又見他鬢角微亂,又添新霜,衰態畢現,的確是不複當年英姿鋒芒。
戒備心這才稍稍的降低下來。
“軍權朕不可能放給你,但你若不願南下,這守盛京的重任倒是可以交付給你,你當真不走?”
“王堅當真不能用?”
“不能。”要支撐起這一個殘破的大雍,光靠一個王堅是不夠的,永穆帝要依靠的是濟陰董氏和會稽駱氏。
此事已成定局。
魏瀾聽陛下口氣,已知此事再無談妥的可能性,便松下了肩膀,疲憊地歎了一口氣,道:“臣之眷戀,不在南下。唯在盛京,有放不下的一兩事。願陛下成全。”永穆帝南逃,也絕不可能帶著他魏瀾,更不用說那些飽受排擠的魏黨了。
他們只能留守盛京,死路一條。倒不如自己先說出來,免去被別人安排差遣。
“如卿所願。”
永穆帝便書寫詔書,授魏瀾為盛京留守,全權負責守城事務,城中所有兵馬、糧草、民夫都歸他調度。
然後蓋章。
魏瀾接過詔書。
可永穆帝卻緊緊地攥著詔書另一頭不放,如狼似虎的眼睛緊盯著他:“太傅,朕的好老師,希望你能守住這座城。可若城破了,你也就不必回來複命了。”
魏瀾怎麽會不清楚其中的意思呢?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他能說什麽呢?“臣,魏瀾,領旨。”
飛鳥盡,良弓藏。
狡兔死,走狗烹。
歷史向來如此,他也不會是例外。
魏瀾就在這蕭瑟的曉霧中走向天明,他身後的宮殿變成了一座又一座壓倒他的大山。
他坐上回府的轎子。
右手和左臂的傷。忽然在這陰寒的早春隱隱痛了起來。
書和琴在馬車裡伺候他,察覺到他的皺眉,問他是否傷痛需要換藥。
魏瀾輕揮手。
轎子來到宮外,現在是封城的第二天,城內百姓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雖有竊竊私語,但依然按照往常行動,開鋪迎客,挑擔叫賣,或是賣杏花,或是賣炊餅,那種溫暖生活的香氣一直飄到了馬車裡。
可是他們都不知道,這樣的好日子很快就要到頭了。左賢王遇刺身亡的事情,終究瞞不了太久。
琴擔心太傅,昨日一天沒怎麽進過食,想要為他去買一份早餐。
魏瀾以口中淡而無味,毫無食欲拒絕。
書又推薦江南有神醫,妙手回春,醫術之高超,幾乎可以做到起死回生。
魏瀾依然婉拒。
就在即將到太傅府的時候,魏瀾忽然睜開眼說,“去少陵原。”
於是馬車掉頭向南。
他不想睡覺,也不想休息。
不想去面對滿天的公文,和人員的調度。
他只是突然有點想楊真了。
楊真的墓就在少陵原,不過說來也奇怪,這些年他來得很少。只有下葬,以及從北戎被釋回國來過兩回。
反而是裴均他來的比較多。
青色的石碑,圓拱形的石墓,周遭都被打掃得很乾淨。插有幾根顏色青綠的楊柳枝,還擺有一壺清酒,一碟梅乾以及幾顆黃杏。
魏瀾就默默地佇立在楊真墳前。
按照次數來說,這不過是第三次。但記憶和情感又在提醒著他,這已經是無數回了。
如果盛京城破,他也就此死去的話,能不能葬在楊真的身邊,就像他們年少時那樣做同窗,早上一睜眼就能看見彼此。
想起,那張乾淨無害的笑臉。
想起,他們一起牽著白馬,沿著河畔走,漫無目的地閑話。
音容笑貌,近在天邊,遠在眼前。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回憶了多久。
書提醒他,“主子,下雨了。”
魏瀾還是沒有歸去的打算。
琴卻不知道從林子的哪棵樹下抱了一把傘回來,“正好,我撿了一把傘回來。”
他跑過來,把傘在魏瀾身前撐開。
魏瀾不經意地抬起頭,看見了油紙傘被完全打開的那一瞬間:
——那是一把頗為素雅的白紙傘。
上面筆墨牽連,或深或淺,都是梅花,或含苞待放,或傲然盛開,或星星點點,或一枝獨秀,或相依相伴……
一瞬間,抬眸向雨林中望去。
一瞬間,他真的覺得楊真就在身旁。
沒傘的十一,冒雨走在雨中,從楊柳依依,煙雨朦朧的少陵原,到人來人往的延興坊。
腳步算不上沉重,可心情也算不上輕快。
他沒頭沒腦地開始,開始唱王安石的《鳳凰山》。
歡樂欲與少年期,
人生百年常苦遲。
白頭富貴何所用,
氣力但為憂勤衰。
願為五陵輕薄兒,
生在貞觀開元時。
鬥雞走犬過一生,
天地安危兩不知。
“鬥雞走犬過一生,天地安危兩不知。天地安危……兩不知……”
反正雨聲很大,沒有人聽得清楚他在說什麽,自然也不會有人關心。
韋妃死後,他們完不成何宴交給他們的任務,短時間之內也沒有找到突破口,能夠帶安南公主離開。便隻好撤退。
他想去看一眼受傷的魏瀾。便和要回廢太子宅的三花分開了。
可事情就是發生的這麽快。
等他回到廢太子宅,這裡早就不是曾經的模樣,重兵圍困,水泄不通。
三花為阻止侍衛們帶離長庚,跟他們打了起來,十一一來便加入這一場戰鬥,然而他們從來都在暗處,喜歡單打獨鬥 ,難敵正規軍的群而攻之,不一會兒便束手就擒。
杞國公和裴均一左一右夾住了長庚,不讓著急得要哭的他去營救三花。
“是你們?”齊國公這個已經瘦到骨子裡的老人率先認出了他們,“你們沒死?”說出第二句話時,他的眼光已經完全不一樣,帶著嚴厲的審視和鋒利的殺意。
這些年他深陷於黑暗官場這一趟渾水,知道所有的事情絕不可能平白無故的發生,“是啦,你們無緣無故的來,無緣無故的死,以致庚兒心肝摧裂,痛不欲生。一切都是有預謀的,說,是誰派你們來的?你們是誰的人?是陛下?還是寧王?還是冀王?還是說魏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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