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金圣堂本部,主教那座奢华得不像话、安保级别高到离谱的私人堡垒深处。
不是什么对外装点门面的会客厅,也不是什么庄严肃穆的议事大厅,就是主教自己卧室隔壁连着的、极度私密的书房。
这地方,丁无痕一踏进来就觉得浑身刺挠,哪哪儿都不对劲。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很淡的、混合了陈年书卷、高级木料、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可能是昂贵熏香的味道。
不浓,但存在感极强,让人不由自主地想绷紧神经。
四周墙壁全是顶到天花板的深色实木书架,看着就沉得要命,上面塞满了各种皮质封面、烫金文字、一看就年头久远得能当文物卖的厚皮书和羊皮卷轴。
角落里还有几个带锁的玻璃立柜,里面摆着些奇形怪状的矿石结晶、浸泡在不明液体里的生物标本。
甚至一些散发着微弱但令人不安能量波动的、根本叫不出名字的玩意儿。
超大的床配上床头柜上一个小木雕飞机。
丁无痕完全搞不明白为什么这人身边会有这玩意。
一张巨大得能当床使的、雕刻着繁复宗教或神话图案的暗色木桌摆在房间中央,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桌上除了必要的羽毛笔这老古董还偶尔用这个、墨水瓶和一堆待批的文件。
最显眼的就是主教刚才随手把玩的那颗沙弗莱石,在头顶柔和的光源照射下,幽幽地泛着冷冽的绿光,跟主教的眼睛颜色倒是挺配。
环境是挺私密,挺安静,隔音估计好到外面炸了里面都听不见。
但也正因为这种过度私密和安静,让丁无痕心里警铃大作——
这老狐狸把自己单独拎到这种地方谈话,本身就他妈的不对劲!
绝对没憋好屁,指不定挖了个什么惊天大坑等着自己往里跳呢。
果然,开场没两句虚头巴脑的寒暄,主要是主教在说,丁无痕全程冷着脸“嗯”“啊”。
主教刚把自己那个“石破天惊”、堪称精神病晚期的想法,用一种尽可能平缓、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说出来。
丁无痕的反应就直接炸了,炸得那叫一个彻底,火星子都能溅到天花板!
“你他——妈——老二的!确定没在逗我?!
你脑子是不是让驴踢了,还是被门夹了又用炼金术粘回去的时候没粘对地方?!”
丁无痕猛地从那张坐着还算舒服、但此刻感觉像针扎的高背椅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双手“砰”一声重重拍在厚重的桌面上,力道之大,震得桌上那瓶昂贵的墨水都晃荡了一下。
那颗沙弗莱石更是直接蹦起来,骨碌碌滚到桌边,被主教不出意外平稳地按住了。
丁无痕眼睛瞪得溜圆,眼白里瞬间爬上了血丝,死死盯着主教那张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你怎么这么大反应,但是我很抱歉”的无辜表情的脸。
感觉一股邪火“腾”地就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烧得他脑瓜子嗡嗡的。
“我现在严重怀疑你是不是老二上脑了,把脑子里的沟壑都给烫平了?!
还是说你们炼金圣堂最近流行吸什么新型致幻粉尘,集体 high 过头了,剂量严重超标,产生集体幻觉了?!”
丁无痕此刻的感觉,已经不是简单的愤怒或者被冒犯了,而是一种混合了荒谬、震惊、以及强烈被愚弄感的滔天怒火。
对面这活了不知道几百岁、满肚子坏水的老东西,今天绝对是疯了!
要么就是精心策划了一个史上最离谱、最恶毒的陷阱,就等着自己这个“神州代表”往里跳。
他从来没这么单纯地、强烈地、百分之百确定地觉得,主教那副完美优雅的皮囊下面。
那颗脑子绝对有个惊天大坑,而且是注满了沸腾脏水、专门用来坑人的那种!
因为主教刚才用那种平静语气说出来的那句话,内容太过匪夷所思。
效果堪比在丁无痕耳朵边上直接引爆了一颗精神层面的核弹,冲击波把他整个人都震麻了。
这位平时在神州内部脾气好的像个邻家大哥的丁家家属居然爆了!
那句话其实不长,就几个字。
但组合在一起产生的化学反应,足以让丁无痕头皮发麻,后颈汗毛倒竖,大脑皮层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神州与炼金圣堂,要不要……搞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全面的、战略同盟?
不是现在这种不痛不痒的建交和偶尔勾心斗角的有限合作,是绑在一条船上、利益深度捆绑、共同应对一切的那种。”
丁无痕听完之后,第一个感觉不是思考,而是生理性的不适。他感觉自己浑身都硬了。
嘎嘎硬。
当然是拳头硬了,指关节捏得“咔吧咔吧”作响,像是下一秒就要爆开。
太阳穴旁边的青筋突突直跳,血管里的血液流速都好像加快了,带着一股灼热的愤怒冲刷着四肢百骸。
这货是脑子有什么世纪性的大病吗?!
这种话怎么能从他那张据说很金贵的嘴里说出来?
还是说这是一种新型的、高端到离谱的精神侮辱方式,专门用来激怒他,测试他的底线?
电诈都不带这么坑人的啊。
神州跟炼金圣堂打完那场差点让神州亡国灭种、至今回想起来都让人心尖发颤的惨烈战争,到现在连他妈二十年都没有!
二十年,在很多长寿人眼里,或者在主教这种活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的老怪物看来,可能真的就是弹指一挥间。
睡几觉就过去了。
但在神州人心里,尤其是在丁无痕这代亲身经历过战火、身上刻着无法消除的伤痕、心里埋着无数战友和亲人尸骨的人看来,二十年算什么?
伤疤都还在往外渗血,根本就没长好!
那场被后世称为“靖西霍难”或“神圣会战”的战争,神州打没了两代人!
整整两代青壮年几乎断层!
战死沙场的将士、被炼金武器和战争波及惨死的无辜平民,加起来何止十几亿人?!
那真是尸山血海,焦土万里,多少繁华城市一夜之间变成废墟,多少家庭破碎,父母失去孩子,妻子失去丈夫,孩子失去双亲?
那是刻在神州民族基因里的痛,是几代人午夜梦回都绕不开的血色噩梦,是每逢祭日连天空都仿佛染上灰红色的沉重记忆!
你他妈现在,就在这间充斥着古董和知识的书房里,用谈论晚上吃什么的轻松语气,轻飘飘来一句“搞个全面战略同盟”?
你说联盟就联盟啊?!你当这是小孩子过家家,昨天打架今天和好?
丁无痕感觉一股混合着血腥味的血气直冲脑门,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
无数破碎而清晰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战场上,炼金圣堂那些猎尘者冲锋时,面甲下那双冷漠如同看待蝼蚁的眼睛。
空中,那些庞大的、如同移动山脉般的浮空战舰,主炮充能时刺目的光芒和投下毁灭光束时天地失色的震撼。
身边,刚刚还在一起说笑的战友,被一道鬼知道什么玩意儿擦过,瞬间就蒸发成一片焦黑的痕迹,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还有更久远的,家族祠堂里,那一排排冰冷、沉重、仿佛凝聚了无尽哀伤的牌位。
香火常年不断,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暂且不论我丁无痕个人同不同意……去他妈的暂且不论!”
丁无痕的声音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开的暴怒。
他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凿出来的。
“先他妈不论什么‘国恨’!
那太大,太沉,我丁无痕一个人背不起,也代表不了所有神州人!我们就先论论‘私仇’!
就论论你我之间,我们丁家和你们炼金圣堂之间,这笔血债怎么算?!”
他猛地向前倾身,上半身几乎要越过桌面。
眼神如同两把刚从万年冰窟里捞出来、又淬了最毒药液的刀子,死死地、一寸寸地钉在主教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试图从那双绿宝石般的眸子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伪或戏谑。
“我感觉你这话要是传回神州内部,都不用政府或者军方那些大佬动手,我爹——哦不对,我差点忘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混合着痛楚和讥诮的笑容。
“我爹他老人家,还有我爷爷,我老爷爷……
往上数好几代,我们丁家上一代、上上一代,所有能上战场的男丁,加起来上千口子人,全他妈死在跟你们炼金圣堂、或者你们麾下那些走狗联军有关的战场上了!
一个囫囵个儿回来的都没有!祠堂里都快摆不下了,后来不得不又扩建了三次!
我操你妈的!总战死!1473人!
扩建了——整!整!三!次!啊!”
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越来越高,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痛楚和无法宣泄的愤怒。
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震得书架上的灰尘似乎都在簌簌下落:“我爹怎么死的?你心里真没点数吗?!
啊?!‘靖西霍难’最惨烈的那场突围战,你们联军侧翼突然投入新式炼金战争巨像,指挥部被瞬间端掉,阵线崩溃!
我爹当时是前锋大将,接到死命令,必须掩护主力后撤重整!
他带着自己的亲卫队,就他妈几百号人,堵在那个叫‘断龙峡’的鬼地方,死战不退!
打光了箭矢,砍卷了刀刃,就用拳头,用牙齿!最后……最后连尸骨都没找全!
只捡回来半片烧焦的肩甲和一把断成三截的家传佩刀!你跟我说联盟?!
我妈就不用说了,刺杀斩首,很明显你的命很硬,最后只送过来一句,脑袋炸了的尸体。
我老子要是泉下有知,听见我今天坐在这里跟你这个炼金圣堂的头子谈什么‘全面战略同盟’!
他能气得从坟里爬出来,先把我这个不孝子剁成臊子包饺子,你信不信?!”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好像光是说出这些话就耗尽了他大半力气。
但眼中的火焰却烧得更旺:“还有老子自己!
当年在‘北天原’那场遭遇战,对面一个穿着金色镶边盔甲、一看就是个小头目的猎尘者,一刀差点把我拦腰斩断!
老子亲眼看见他胸口就是你炼金圣堂的纹章!
老子肠子流出来,用手硬塞回去,用腰带死死勒住,继续提着刀砍人!
从中午一直砍到天黑!等战斗结束,老子躺在尸堆里,感觉自己都快凉了的时候,你怎么不飞过来跟我说联盟?!
啊?!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你说联盟就联盟啊?!啊?!” 丁无痕几乎是吼出来的,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唾沫星子不可避免地溅到了光洁的桌面上,甚至有几滴飞到了主教那身昂贵袍子的袖口附近。
他已经完全顾不上什么风度、什么谈判技巧了,去他妈的,这口气要是咽下去,他丁无痕就不配姓丁!
现在老子要砍刀拔了这孙子!
啊呸,老子现在就拔刀砍了这孙子!
这间原本只是气氛压抑的书房,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以下。
一股实质般的、浓郁到化不开的杀意如同潮水般从丁无痕身上弥漫开来,充斥了每一个角落。
血色的灵念开始喷涌出来,房间开始肉眼可见的降低温度,甚至主教呼吸时都传出了白雾!
书房里那些脆弱珍贵的古籍、卷轴,还有玻璃柜里精致的陈列品,仿佛都在这种恐怖的杀气下无声地哀鸣、颤抖。
丁无痕脑子里一片剧烈的“风暴”,嗡嗡作响!
怒火烧尽了所有理智的阻拦,只剩下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灵魂上:管他丫的什么后果,什么大局,什么狗屁的“来者是客”,先拔刀把这满嘴喷粪、往人心口最痛处捅刀子的老东西砍了再说!
太他妈气人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侮辱或者挑衅了,这是把他丁无痕,把神州无数逝去的英魂!
把那些尚未愈合的伤口,全都踩在脚底下,还要碾上几下,再问你要不要一起跳舞!
就在丁无痕眼神一厉,那里面属于“靖祸君”的、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冰冷杀机彻底取代了愤怒。
手已经本能地、闪电般摸向自己腰间,虽然进来时武器被按规定暂时保管了,但他徒手杀人的本事,一点不比用刀差的瞬间——
主教似乎对丁无痕会暴怒到这种程度、甚至可能当场暴起杀人这一点,早有预料,或者说,这本就是他话语可能引发的后果之一。
他脸上那点故意装出来的“惊讶”和“无辜”迅速收起,如同潮水退去,没有显露出丝毫慌乱或者畏惧。
他只是以快到近乎违反常理的速度——那绝对不是普通老人该有的速度——抬手。
在厚重桌面下方某个极其隐蔽、带有复杂炼金符文的位置,用力按了一下。
“嗡——!!”
一声低沉但穿透力极强的能量嗡鸣响起。
丁无痕面前,距离他鼻尖不到半米的厚重实木桌面上方,空气一阵剧烈的、肉眼可见的扭曲波动。
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巨石!紧接着,一道巨大的、几乎占据了书房大半视野的、散发着稳定淡蓝色光芒的全息投影屏幕瞬间展开、凝实。
像一堵光之墙壁,严严实实地拦在了他和主教之间。
屏幕上闪现的,并非丁无痕预想中的什么防御性炼金法阵,也不是锁定他的武器系统示意图。
而是密密麻麻、如同瀑布般不断飞速向上滚动刷新的、各种他看不太懂的复杂数据流、晦涩的数学符号、抽象到极点的多维波形图。
以及……一些点缀其间的、让人望之心悸的深空星图。
那些星图上,原本应该稀疏点缀星辰的黑暗背景中。
出现了一大片令人极度不安的、蠕动着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巨大阴影区域,像是一片正在蔓延的宇宙级霉菌。
丁无痕那已经蓄势待发的动作猛地一顿,即将挥出的拳头硬生生停在半空。
他眉头死死皱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眼神锐利地扫过那些飞快掠过的信息。
虽然他是个顶尖的武者,不是文盲,甚至因为身份需要,对许多领域的知识都有所涉猎。
但对眼前这种极度专业的、一看就是涉及高等天文物理、深空探测和复杂宇宙学模型的玩意儿,那真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
他看不懂那些具体公式、参数和模型代表什么,但那种扑面而来的、冰冷而庞大的数据压迫感。
以及屏幕中央,用极度刺眼的鲜红色、字体放大加粗、并且精确到秒不断跳动着递减的那几个数字,让他身为强者的本能疯狂报警——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屏幕最显眼、最核心的位置,一行通用文字和下方血红的数字。
像一柄重锤,又像一声来自宇宙深处的丧钟,狠狠地、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他的视觉神经和认知:
【基于现有观测数据模型推演:未知高威胁性星际虫群(暂定名)天灾先遣单位集群,预估抵达本恒星系外围时间:5年3个月16天17小时22分钟51秒
(注:误差范围± 11个月,实际抵达时间可能因对方加速模式变更或路径扰动而大幅提前)】
数字末尾的秒数,正以稳定而冷酷的速度,一下,一下地减少。
“嘀嗒……嘀嗒……”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连接着整个文明命运的死亡秒针,在这安静到极致、只有全息投影轻微嗡鸣的书房里。
被无形地放大了无数倍,每一次跳动都敲打在丁无痕的心头。
丁无痕那滔天的、几乎要焚尽一切的怒火,像是被一盆混合着液氮的冰水混合物当头浇下。
“呲啦”一声,冒起一股剧烈冲突的白雾,灼热的内核虽然依旧滚烫、不甘。
但至少表面上,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超出个人恩怨层面、甚至超出国家仇恨范畴的、冰冷而庞大的事实信息给强行震慑、压制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行不断变小的血红色倒计时,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又迅速扫向屏幕边缘那些快速掠过的、似乎是来自不同深空观测站、不同探测手段传回的数据片段:诡异的、说明有超大质量物体经过的引力透镜效应图示。
多颗邻近恒星光谱出现的、异常且规律的红移蓝移波动。
以及那些模拟动画中,如同遮天蔽日的蝗虫过境般、所过之处连星光都被吞噬的、令人绝望的黑暗剪影……
主教的声音适时地响起,不再有丝毫之前那种可能存在的试探、诱导或者哪怕一丝一毫的轻松。
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疲惫的、剥离了所有表演色彩的严肃,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无力感:
“丁无痕,我……不是专门为了恶心你,更不是为了轻佻地嘲讽神州过往付出的巨大牺牲。”
他的目光也落在那些冰冷跳动的数据和令人心悸的模拟图像上,那双绿宝石般的眸子里。
此刻映照着的全是屏幕投射过来的、不断闪烁的红色光芒,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深不可测,多了几分被宏大危机笼罩的真实感。
“虽然我们之间的仇恨,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比最浓稠的血液还要黏稠、难以化开。
我说什么漂亮话、做什么保证,在你听来都显得无比虚伪和可笑。
这一点,我心知肚明。”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仿佛要压下胸腔里同样翻涌的情绪。
然后用手指,指向屏幕中央那片蠕动的黑暗和那刺目的倒计时:“但是,现在……我们所有人都面对一个出大问题了。
天大的问题。优先级已经超过了我们之间的世仇。
不是‘我’或者‘炼金圣堂’要对付‘你’和‘神州’,而是‘我们’——
这颗星球上所有还侥幸活着的、拥有智慧的生灵,要共同面临的问题。它来自外面。”
他的语气加重,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敌人,来自星辰大海,来自我们头顶那片看似寂静的黑暗。
不是灰化那种,虽然麻烦,但至少源自我们星球内部、我们与之斗争了数百年、多少还算熟悉其规律的‘顽疾’或‘诅咒’。
这是外来的入侵者,是纯粹的掠夺者,是……宇宙尺度的天灾。
它们的目的不明,但行为模式极度单一且可怕:吞噬遇到的一切物质和能量,转化为自身繁衍和前进的资粮。
我们现在是内忧外患,雪上加霜!
内部有灰化这个不断侵蚀我们生存空间的顽疾,外部,还有这群不知道从哪个黑暗角落里冒出来、只知道遵循吞噬本能的‘虫子’正在逼近我们的家园!”
“这五年,是基于它们目前被观测到的运动速度和轨迹,结合最乐观的模型推演出来的。
是最乐观的估计!” 主教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沉重的铅块。
又像最锋利的钉子,一下一下狠狠敲进丁无痕的耳朵里,试图凿穿那被仇恨和怒火构筑的壁垒。
“根据它们目前偶尔展现出的、令人费解的突然加速模式和诡异的路径扰动分析,误差范围可能非常大。
我们最多可能真的只剩下五年相对‘安全’的准备时间,甚至……更短。
短到可能只有两三年,它们的前锋就会进入太阳系外围,开始扫描、试探,然后……蜂拥而至。”
主教转过身,正面看向丁无痕,目光前所未有的直接和沉重:“我们需要联盟,丁无痕。
不是为了称霸大陆,不是为了虚伪地和解过去的血海深仇——那根本不可能和解,伤痕永远在那里——而是为了……最原始、最根本的目的:生存。
是整个种族、整个文明火种最低限度的、延续下去的生存希望。”
他似乎知道空口无凭,立刻在悬浮的屏幕上快速操作,调出了另一组图像和文件。
那是一些正在不同地点、不同大陆、甚至明显分属不同势力范围丁无痕隐约认出了其中几个标志内秘密动工的巨型地下工程的示意图、剖面结构图、资源调配清单和进度报告。
工程规模之庞大,技术要求之复杂,投入资源之巨,让人一眼就能看出绝非儿戏。
而且是已经进行了相当一段时间的长期项目。
“我知道你觉得这一切不可思议,觉得这又是我在耍弄你,编织一个更大的谎言。”
主教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或者说,是一种放弃说服、只陈述事实的平静。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可以去查证。
我会把我方目前所有监测到的、关于这股‘虫群’威胁的原始异常数据包、深空观测坐标记录、引力波异常波形、以及……
我们炼金圣堂已经在全球范围内秘密启动的、代号为‘方舟计划’的部分非核心。
包括且不限于具体防御布置和最终避难坐标的初期避难所通用建造标准、部分选址的地理参数概要,全部开放给你。
不是摘要,是尽可能原始的、可供交叉验证的数据。”
他的手指在无形的操控界面上快速划过,屏幕上的图像再次切换。
这次是几张非常清晰、带有时间戳的俯瞰图和对比图。
那是炼金圣堂总部下属的、被誉为“猎尘者摇篮”和“炼金术最高学府”的炼金圣院及其周边区域的卫星俯瞰图。
新旧图片对比非常明显:原本坐落于一片优美山谷、建筑错落有致的学院区。
现在可以看到大量区域被临时建筑和工程设施覆盖,地面有明显的开挖痕迹,山体一侧出现了新的、巨大的、明显是人工开凿的入口。
周围运输车辆和工程机甲络绎不绝。而学院主体的一些标志性建筑周围,也架设起了前所未有的强化支撑结构和能量护盾发生器。
“看到没有?丁无痕。”
主教指着那些对比图,语气带着一种“这下你总该信几分”的意味。
“连我们炼金圣堂自己最重要的根基,培养了一代代猎尘者和炼金术士的炼金圣院。
连同它地下传说中储备了我们数百年积累的宝贵知识、技术遗产和历史文献的‘伊甸园’核心数据库,都已经在进行大规模、高强度的结构性改造和深度加固了!
整个学院的主体部分,包括最重要的教学区、实验室和图书馆,正在有计划地向更深、更坚固、更易于防御和隔离的地层转移!
这是我们自己的根本,是我们未来能否延续的关键!
你说,我会拿我们传承了数百年、视为根本的传承之地,拿我们下一代精英的培养摇篮。
来开一个仅仅只是为了坑你丁无痕、或者坑神州的玩笑吗?
代价是不是太大了点?”
听到这里,看着那些清晰的工程图像和对比。
丁无痕胸腔里那团熊熊燃烧、几乎要把他理智都烧穿的怒火——
终于被这接踵而至的、冰冷而庞大、且带有强烈“自损”证据的事实信息,压得暂时偃旗息鼓,火焰低伏下去。
但并没有熄灭,只是从狂暴的明火,变成了在厚重冰层下阴燃的暗火,更加危险,也更加沉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冰火交织的混乱、疑虑、以及被迫面对一个完全未知且可能灭绝性灾难的沉重压力。
他缓缓地、有些僵硬地坐回了那张高背椅上,身体依旧紧绷,但杀气不再外溢。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几乎能夹死苍蝇。
他开始被迫思考,开始权衡。
这一切……是真的吗?
这些数据,这些令人不安的深空图像,这个血红色的倒计时,还有炼金圣院那明显在“搬家”的工程景象……
是真的末日预告,是悬在全人类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还是说,这是主教精心编织的、另一个层面的、更加宏大、更加逼真、因而也更加可怕的谎言和陷阱?
是为了实现某个更深层次目的而抛出的诱饵?
他不确定。
他丁无痕,是神州最强的矛,是最硬的盾,是战场上一人可当万军的杀神,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靖祸君”。
他擅长在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擅长以力破巧,擅长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
但他不是科学家,不是天文学家,不是深空探测专家,更不是数据分析师。
让他来判断这些专业性极强、涉及领域完全陌生的玩意儿是真是假,那难度堪比让一个顶尖的剑术大师去解一道前沿的量子物理方程——不是他傻或者笨,是真不会!
专业完全不对口!
他对这类东西,不能说是天才全明白吧,那只能说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主教显然看出了他的剧烈挣扎、深刻怀疑,以及那种面对未知专业领域时的无力感。
他立刻补充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难得的急促:“我完全理解你的不信任。
换了是我,坐在你的位置上,听到仇敌突然说出这种话,拿出这种东西,我的第一反应也是怀疑,是认为这又是个圈套。
所以,我不要求你现在就相信,更不要求你立刻表态。”
他操作屏幕,调出一个复杂的文件列表:“所有的原始观测数据,包括但不限于:十七个分布于全球不同经纬度、不同海拔的深空引力波探测阵列近三年来的异常记录。
设置在近地轨道和拉格朗日点的多功能观测站捕捉到的、来自特定方向的星系背景辐射异常谱线详细分析。
我们尝试监听深空电波时,偶然截获的、来自邻近星区两个已确认存在原始文明的星系方向。
在最后时刻发出的、极度杂乱、充满惊恐和绝望意味的信号片段残骸……
所有这些资料的原始数据副本或高精度拷贝,我都可以给你。
你可以带回神州,交给你们朝廷,交给你们军部,交给你们最顶尖的、你信得过的天文学、宇宙学、信号分析方面的专家团队。
让他们用他们自己的设备、自己的算法、自己的脑子去分析,去验证,去交叉比对。
用你们自己的眼睛和判断力,来决定是否要相信这个威胁的存在。”
丁无痕沉默着,脸色阴晴不定,目光在主教脸上和那巨大的全息屏幕之间来回移动。
足足过了有十几秒钟,这十几秒在凝重的气氛里显得格外漫长。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或者说,是目前情况下唯一可行的选择。
他从紧咬的牙关里,异常生硬地报出了一长串极其复杂、混合了字母、数字和特殊符号的加密邮箱地址。
“发到这个邮箱。
这是我处理我个人不擅长的、特别专业的公务和情报问题时用的一个独立加密渠道。
后面连接的是神州丁家直属的、最高级别的智库和情报分析团队之一,由我直接管辖,保密性和专业性都有保证。”
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稳妥、最不容易被动手脚的验证方式。
与其自己在这里瞎猜,不如让专业的人去头疼。
“好。” 主教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在桌面弹出的另一个小型操控界面上快速输入邮箱地址。
然后开始熟练地打包、加密、标记那些庞大的数据文件,显然这套流程他早就准备好了。
他的动作很快,但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感觉。
巨大的全息屏幕仍然悬浮在空中,那个血红色的倒计时依旧在无声却坚定地跳动。
冰冷的数字每一次变化,都像重锤敲打在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上,让书房里的凝重和紧迫感挥之不去,如同实质。
文件发送的进度条在屏幕上快速推进,最终显示“发送成功”。
主教轻轻挥了挥手,那面巨大的、充斥着令人不安信息的全息屏幕暗了下去,化作了点点光粒消散在空气中。
但那种无形的、关乎种族存亡的压迫感,却已经如同烙印般留在了书房里,也留在了丁无痕的心头。
发送完毕,主教也似乎消耗了不少精力,靠回自己的椅背,脸上那完美的面具似乎也摘下了一会儿,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你知道吗?你是这个世界上还活着的唯一见过我,无论于破防,愤怒,沉默,还是其他的感情的人。
我大概率要走到自己的末路了,我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善终,我甚至都已经在期望着自己的死亡,能为这个世界带来些什么。”主教开口说话所说的话语,却让丁无痕心中一震。
他的确期望有这货赶快死,但是却没想到这货临死前却要准备说点什么好东西?
“你就不打算听听我过去的故事么?”
“那我可真的很荣幸啊,我当然愿意。”
“那你想着吧。”主教一句话,差点没让丁无痕一口气没喘上来,呛死。
“妈的!”丁无痕碎了口唾沫。
主教笑了笑,耸了耸肩,看起来充满了疲惫。
但他很快又调整过来,看向丁无痕。
丁无痕,这人虽然脾气爆,杀性重,跟炼金圣堂仇深似海,但他心里那杆秤,还是能分得清轻重的。
纯粹的国仇家恨,暂且不论,如果只是会影响到神州之外那几个大洲的生死存亡,他丁无痕完全可以袖手旁观。
甚至乐见其成,说不定还会开瓶酒庆祝一下狗咬狗。
除去神州本土,和两个在战争中已经完全变成不适合人类居住的死域的大洲,剩下还有九个大洲。
当年那场战争,这九个家伙,或者说九条被炼金圣堂用利益和武力拴着的疯狗,可是联起手来一起扑向神州的,然后打了一场差点让神州流干血的惨烈战争。
那些血债,那些硝烟,那些废墟,都是实打实的。
神州实打实地打没了两代人,
用尸骨填平了战壕,用鲜血染红了江河。
万里缟绫蔽日寒,千山木尽椁材难。
残躯寥落荒墟冷,完骨萧疏野冢蟠。
衣冠成垄侵禾垄,血泪凝川没草川。
极目苍痍天亦老,悲风卷地黯云峦。
丁无痕脑子里闪过当年某位幸存的老文人在废墟上写下的诗句。
这诗,写得已经算克制了,甚至都写得太过温和、太过文雅,根本无法描述当年真实景象的百分之一惨烈。
但是,如果主教说的这个威胁是真的……
如果那群“虫子”的目标不仅仅是某个大洲,而是整个星球,那么,神州也绝对无法幸免!
这就完全不一样了!
关乎到神州自身的生死存亡,那就不是可以坐在一边看戏的事情了!
两人重新陷入了沉默,大眼瞪小眼。
丁无痕脸上的愤怒并未完全消散,像余烬一样在眼底深处阴燃。
但此刻更多地混杂了深深的疑虑、一种被迫面对超出个人恩怨范畴的宏大灾难时的烦躁,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节依旧因为用力而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让空气凝固时。
丁无痕才猛地吐出一口浊气,打破了寂静,语气生硬得像是刚从冰库里捞出来的铁块:“所以,除了告诉我‘天可能要塌了’,以及发了一堆我看不懂的数据让我回去找人头疼之外,还有别的事吗?
你就为了说这个?”
他潜意识里,或许还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希望这真的只是主教众多阴谋算计中的一个环节。
哪怕这个环节看起来过于宏大、过于真实,但如果是假的,反而让人松了口气。
主教看着他,似乎在权衡措辞,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尽管知道可能再次点燃火药桶,但还是开口道:“资料你可以带回去,用你们自己的方式验证,这需要时间。
但在那之前,基于‘万一……万一这他妈是真的’这个最坏的可能性前提,我们是不是可以先……商量一下?
哪怕只是最初步的、最框架性的?”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丁无痕的反应,见对方没有立刻暴起,才继续用那种谨慎而实际的语气说:“如果这种规模的、外来的灭绝性威胁真的存在。
那么某种形式上的、最低限度的全球协作,或者说,至少是我们两方之间维持表面上的、不至于立刻互相拖后腿的‘非战状态’,是不是不可避免?
我们两方内部那血海深仇的矛盾,第一步,至少暂时压下去,或者控制在某个阈值以下,该怎么处理?
哪怕只是做给下面人看,或者是为了应对可能立刻到来的混乱?”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抛出实际问题:“以及,如果真的要大规模建造避难所,无论是地下的、海底的、还是其他形式的,总得有个相对统一的最低安全标准吧?
不然你造你的,我造我的,最后可能都挡不住。
资源呢?
全球的物资、能源、关键技术、稀有材料就那么多,面临这种危机,必然面临全球性的恐慌、抢购和囤积,怎么协调?
怎么调配才能最大化生存概率?
还有……一些可能关键性的、独门的技术,比如大型生态循环维持、超深地层加固、长期能源储备……
这些,是不是也该有个初步的、哪怕是极其有限的共享或交换框架?
时间,”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指向刚才屏幕消失的位置,“可能真的不站在我们这边,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流逝。”
他说的很实际,甚至带着点抛开立场的、就事论事的恳切。
逻辑上,如果威胁是真的,这些确实都是迫在眉睫、必须考虑的问题。
但听在刚刚被“联盟”提议和血海深仇冲击得怒火中烧、现在又被庞大威胁信息搞得心烦意乱的丁无痕耳朵里——
丁无痕额头和太阳穴上刚刚平复一点的青筋,“啪”地一下,又他妈暴起来了!突突直跳!
妈的!真就逮着老子不擅长、最头疼、最烦的这些“扯皮”、“谈判”、“技术细节”、“框架协议”往死里薅是吧?!
这感觉,比让他再去当年最惨烈的战场上杀个七进七出还要难受!
他宁可现在就去单挑一头领主级尘魔,或者去清理一个被灰化彻底侵蚀的巢穴,也不想坐在这间让他浑身不舒服的书房里!
跟这个老狐狸讨论什么“非战状态阈值”、“避难所建造标准参数”和“关键技术共享框架”!
这老狐狸,绝对是故意的!
先用爆炸性信息震住你,然后立刻抛出这些繁琐到极点的具体问题。
让你烦不胜烦,让你情绪更加暴躁,从而可能在混乱中做出不理智的判断或承诺!
丁无痕感觉自己脑袋都快炸了,一半是未消的怒火和沉重的疑虑。
另一半是被这些具体问题引发的、纯粹的烦躁和头疼。他瞪着主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
却一时不知该怎么骂下去。
透米读书 提示:以上为《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搞传统猎魔?》最新章节 第501章 五年。篝火边的人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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