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还来

阴暗潮湿的空气仿佛粘在仓库每一个角落。

远处零星的打斗声和呼喊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

模糊而不真切，反而衬得这条堆满废弃货箱的狭窄通道愈发死寂。

几道身影快速而安静地穿行其间，

如同滑过深海的鱼群。

领路的丽娜依旧维持着那轻盈的悬浮姿态，灰白长发在偶尔掠过的应急灯光下泛着冷泽。

她仿佛对这片区域的复杂结构了如指掌，每一次转弯，每一次停顿都毫不犹豫。

杜苏拉和安娜塔莎一左一右，如同两颗安静的卫星，

只有独眼或单脚偶尔细微转动，扫描着周遭环境。

紧随其后的云澈目光锐利，耳听八方，将前方一切尽收眼底

朱鸢和青衣殿后。

朱鸢的红瞳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戒，枪口虽未抬起，

但手指始终贴在扳机护圈外，身体姿态处于随时可转向射击的临界点。

青衣则灵巧得多，她像只猫一样利用每一个货箱阴影，

墨绿眼眸不时瞥向后方，“惊堂木”在她手中无声转动，仿佛有生命。

穿过一道半塌的隔离网，前方空间略微开阔，

但仍被巨大的废弃机械骨架和蒙尘的帆布堆占据大半。

就在一片由生锈管道构成的“丛林”后方阴影中，几道身影悄然显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乎两米的高挑身影。

冯·莱卡恩背靠着一根粗大的金属支柱，银灰色短发下的狼耳微微一动，

红色的独眼（另一只被眼罩遮蔽）瞬间锁定了来者。

他站姿挺拔如松，即便在这样混乱的环境下，那身执事服依旧一丝不苟，

唯有右腿那独特的，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义肢关节处，隐约有能量流动的微光。

在他身侧，艾莲·乔正百无聊赖地倚着一个旧轮胎，

嘴里叼着的棒棒糖棍随着她惫懒的咀嚼轻轻晃动。

她那双仿佛永远睡不醒的红色眼眸半睁半闭，

黑色长发中的红色挑染在昏暗光线下像凝固的血痕。

鲨鱼尾状的部位耷拉在地面，偶尔不耐烦地扫动一下，扬起细小尘埃。

她甚至没看过来，只是含糊地咕哝了一声：

“…好慢。”

而躲在莱卡恩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和小半张脸的是可琳·威克斯。

短发下，那双小鹿般湿润的琥珀色大眼睛里盛满了紧张，双手紧紧攥着莱卡恩的衣角。

看到丽娜出现时，她眼睛亮了一瞬，小声嗫嚅：

“丽、丽娜姐姐回来了……”

“冯先生，艾莲小姐，可琳小姐，我回来了。”

丽娜飘至近前，微微欠身，声音依旧柔和，“

途中遇到了新艾利都治安局的同僚，以及hANd对空六课的云澈先生。他们也在调查此地的异常。”

莱卡恩的目光依次扫过朱鸢、青衣，最后在云澈脸上停留了一瞬，

眼眸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

他右手抚胸，行了一个简洁而无可挑剔的执事礼，声音低沉平稳：

“维多利亚家政，冯·莱卡恩。幸会。这两位是艾莲·乔与可琳·威克斯。”

他的介绍点到为止，没有多余寒暄。

艾莲这才勉强掀起眼皮，红色眼瞳懒洋洋地扫过三人，

在云澈身上多停了半秒，似乎确认了什么，然后重新耷拉下眼皮，咬着糖棍含糊道：

“哦…打过架的那个。还行。”

算是打过招呼。

可琳则从莱卡恩身后怯生生地挪出一点点

“你、你们好……”

朱鸢率先上前一步，红瞳正视莱卡恩，即便面对这位气场强大的狼希人，她的姿态依旧不卑不亢:

“新艾利都治安局刑侦组，朱鸢。这位是我的同事，青衣。

我们追踪可疑信号及非法活动至此。

对于维多利亚家政在此次事件中的…介入，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话语直接，带着公事公办的审视。

青衣则没那么多规矩，

她好奇地打量着莱卡恩的义肢和狼耳，又瞅了瞅艾莲那副懒散模样和可琳胆小身影，翠绿眼眸眨了眨，快语道：

“几位这组合可真有意思，执事、女仆、学生妹？

跑这脏兮兮的空洞仓库里开茶会呢？”

莱卡恩神色不变，对朱鸢的质询和青衣的调侃都未动气，只是平静回应：

“朱鸢警官，青衣女士。维多利亚家政接受特定雇主的合法（？）委托，调查与此区域相关的异常物资流动及潜在风险。

我们掌握的信息显示，此地活动可能对安全构成重大威胁。

鉴于事态紧急及通讯阻隔，我们采取了必要且克制的先行探查措施。”

他措辞严谨，既说明了立场，又规避了具体细节，

将“非法潜入”巧妙转化为“紧急调查”。

丽娜适时地温声补充，她看向云澈，暗紫色眼眸带着询问：

“云澈先生可以证实，我们之前相遇时，目标也在于查清空洞异常与虚假信号的源头，并无冲突。”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云澈身上。

云澈迎着众人的视线，语气平稳，言简意赅：

“空洞爆发初期，旧厂区救援任务时，我曾与他们短暂合作，清理过一群异常聚集的以骸。

他们具备战力，目标当时看似与清理威胁，调查异常有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莱卡恩和丽娜，

“至少，未表现出直接敌对意图。此次仓库内，丽娜女士协助制服了后续守卫，并分享了她们追踪‘催化基质’流向的情报。”

他的证词很有分量，既客观陈述了事实合作过，且目标曾一致，

又留有余地，“看似”、“当时”、“未表现出直接敌对”，这些词，也符合他一贯的谨慎风格。

朱鸢的红瞳微微闪烁，显然在快速权衡。

云澈的证词和她亲眼所见的，丽娜对“称颂会”情报的关注与厌恶，

让她对维多利亚家政的“非敌对”性质多了几分把握。

但职业习惯让她无法完全放松。

“即便目标部分一致，民间机构未经授权在事件核心区域活动，仍然存在程序问题和安全隐患。”

她坚持道，但语气已不像最初那般强硬。

“哎呀，我的朱鸢警官，这时候就别死抠条例啦。”

青衣撇撇嘴，翠绿眼眸却闪着精明的光，

“人家有门路摸到这里，还找到了咱们没发现的猫腻，这不挺好？多条腿走路，再说了，”

她瞟了一眼莱卡恩那沉稳的气场和艾莲那看似慵懒实则偶尔掠过锐光的红瞳，

“真动起手来，人家未必需要咱们‘批准’呢。”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点破了现状

在这通讯断绝，危机四伏的空洞深处，

僵化的程序正义有时不得不让位于实际的效率与安全。

莱卡恩仿佛没听见青衣后面那句，只是对朱鸢微微颔首：

“理解您的立场，警官。

我们愿在合理范围内分享情报，并配合后续的官方行动。目前，首要任务是理清威胁全貌。”

气氛暂时缓和。

双方都意识到，合则两利，斗则俱损。

“交换情报。”

云澈直接切入核心，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

看向丽娜和莱卡恩，

“你们追踪的东西，最终指向这里。我们在里面发现了称颂会的通信证据，以及他们制造‘牲鬼’的实验记录和部分材料。”

他将最关键的信息抛出，作为诚意，也为了换取对方所知。

莱卡恩的狼耳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

“称颂会…果然是他们。”

他低语，声音里压抑着冰冷的怒意，

“我们追踪的那批标记货物，结合空洞爆发后此地异常的‘静态’和之前的虚假信号，我们判断这里不仅是中转点，更可能是一个临时的‘预处理’或‘激活’工坊。”

丽娜接着补充，声音依旧柔和，但内容令人心惊：

“在更早的探查中，捕捉到仓库东南角深处，有极其异常的以太聚变反应信号，

活性峰值远超寻常空洞能量，甚至…接近某种不稳定的生命反应。

但那里被多重物理结构屏蔽，且有明显的能量干扰，我们尚未深入确认。”

“东南角…”

朱鸢立刻调出终端内存储的粗糙仓库结构图，快速定位，

“那里是…旧冷却塔基底区域？结构图显示下方有大型地下空间，但入口不明。”

“牲鬼的‘激活’，需要高浓度以太环境和特定催化剂。”

云澈结合刚刚获得的知识分析，

“如果那里真有异常生命反应…”

“可能就是‘成品’存放区，或者…正在进行的‘活化’现场。”

莱卡恩冷冷接道，义肢的金属足尖无意识地轻轻点地，

“称颂会的疯狂计划，恐怕不止于制造怪物，他们可能在尝试更危险的东西——利用空洞环境和这些‘牲鬼’，达成某种目的。”

艾莲终于把棒棒糖拿了下来，在指尖随意转动，红色眼眸里睡意全无，只剩下捕食者般的冷光：

“麻烦…如果是活着的‘那东西’，数量未知，状态未知…啧，想回家睡觉。”

抱怨归抱怨，她周身那股懒散气息已悄然被一种隐晦的锐气取代。

可琳紧紧抓着莱卡恩的衣角，小脸发白：

“活、活着的…那些…怪物？好可怕…”

情报拼接，一幅更清晰也更危险的图景浮现：

称颂会利用xx物流仓库作掩护，在此中转关键材料，并可能借助空洞异常环境，进行“牲鬼”的最终激活或某种实验。

而那个东南角的高活性反应点，就是最大的未知与威胁所在。

“必须立刻确认那里的情况。”

朱鸢斩钉截铁，

“如果存在活体牲鬼或正在进行危险实验，必须阻止，并获取证据。”

“同意。”

莱卡恩点头，

“但我们人手需重新分配。此处已暴露，外部守卫虽被清理，但难保没有后援或警报已传出。

分兵两路：

一路携带已获取的关键证据先行撤离，联络外界，调集力量准备清剿，

另一路精锐，快速突入东南角反应点进行确认与压制。”

这是最合理也最有效率的方案。

“我和青衣携带证据出去。”

朱鸢立刻道，

“我们是官方人员，突围后能最快调动治安局和hANd的力量。云澈，你对牲鬼情报和此地结构最熟，战力也强，你…”

她看向云澈，又看向维多利亚家政的几人，意思很明显：

云澈留下，与维多利亚家政组成精锐小队，继续深入。

云澈没有丝毫犹豫，点头：

“可以。” 他与维多利亚家政合作过，大致了解他们的战斗风格和实力，”

“那就这么定了。”

莱卡恩一锤定音，

“丽娜，你熟悉路径，引导云澈先生和我们前往反应点。

朱鸢警官，青衣女士，祝你们突围顺利。我们会尽可能牵制注意力，并在确认情况后尝试与你们在外围汇合。”

丽娜温柔应道：

“是，冯先生。”

杜苏拉和安娜塔莎轻轻浮动。

艾莲叹了口气，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含糊道：

“知道了知道了…启动‘麻烦应对模式’。”

她伸展了一下纤细的胳膊，鲨鱼尾状部位不再耷拉，而是微微扬起。

可琳则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小小的身板，

虽然手还在抖，却松开了莱卡恩的衣角，转而紧紧握住了背后那巨大电锯的握柄，小声给自己打气：

“可、可以的…为了大家…”

青衣拍了拍朱鸢的肩膀：

“走吧，咱们得把这堆‘好东西’安全带出去，让那帮混蛋尝尝官方的铁拳！”

她麻利地帮助朱鸢将最重要的文件，信件和影像证据打包密封。

朱鸢最后看了一眼云澈，红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嘱托，最终化为一句：

“小心。保持通讯…如果可能的话。”

她知道，深入那个反应点，通讯恢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云澈对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就在朱鸢和青衣转身，

莱卡恩示意丽娜规划深入路线，艾莲活动手腕，可琳再次检查电锯能量，的刹那——

“嘿。”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仿佛同时响彻在每个人的耳畔，又像是直接从意识深处浮起。

音色并不高亢，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调子，

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透了所有人刚刚因计划落定而稍缓的神经。

“几位，拿了东西还想安全离开？”

话音落下的瞬间，仓库高处那些残破的通风管道阴影中，一道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般，悄然“浮现”。

他蹲踞在一根横跨通道的粗大铁管上，姿态随意，一手撑着下巴。

脸上是熟悉的面具，从中透一道冰冷戏谑的视线，正居高临下地扫视着下方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的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