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連連點頭,又囑咐我快些打掃,好離開這個地方。
可不知為什麽,我卻在打掃之中,鬼使神差地往另一個地方走去。
倘若此地與我前世無二,那裡應當有一個小亭,是我曾經閑來練字作畫的地方,亭名為青雲,取自青雲士,是我心中隱晦。
卻到底那些文人士子間的風流,與我無甚關系。
而連我自己也不曉得為什麽要去看一個死人生前所常去的小亭,是想念公主麽?
我尚且記得有一年,公主心情甚好,見我在亭中作畫,也來了興致,說要畫我。
我實在算不得什麽風雅標志的人物,因此當即拒絕,並說:“公主愛花,不如畫花吧,雖我院中的花比不得留春閣中公主精心所養,但野蠻之處,也很有幾分樂趣在。”
公主搖搖頭,不容我拒絕:“范評,我要畫你。”
公主同我說話的時候,向來很少解釋什麽,不論我有什麽為難,又或者有什麽不便,倘若我不同意,公主便就又會冷漠對我,不理不睬,以顯示她的不快,這往往要持續很長一段時間。
我並不希望公主無視我,於是只能答應她。
將筆墨推至她跟前,又為她鋪設了畫紙,卻深覺自己仍舊拘束得很。
公主乜我一眼,道:“范評,坐好。”
我便挺直了脊背,坐在石凳上,一動也不敢動。
彼時桐花早已落盡,青雲亭中天光投下的影子漸漸偏斜,我隱約覺得後背被一片汗濡濕,卻不知是為什麽,難道是天氣太過炎熱。
又或者,是公主垂首抬首間望過來的丈量目光太過熾烈,那時候我在想,公主看見的,是如花草石木一樣的景色,還是……
不等我想明白,公主已經擱下畫筆,目光掃向我,我知她意思,起身走到她身旁去看她所畫的范評。
公主不擅丹青,我並不覺得她能將我畫出幾分稟姿秀拔,但看見畫上那粗眉厚唇,方臉笑眼,體態僵硬,憨如頑石之人,我還是不免有些失落惆悵。
原來我在她眼裡是這樣的,這也太醜了。
我忍不住問公主:“公主就不肯幫我潤一潤色麽,怎麽盡挑著我難看之處畫呢?”
公主淡然答曰:“好記。”
我無奈自行解釋她話中含義:“好吧,至少公主還是想記得我的。”
公主沒有回答,也並沒有將畫留給我,或許正如她說,是為了好記,但我至今也不知道,她究竟是為的什麽記住我。
又或者,她只是借著畫發泄自己的厭惡,畢竟虛與委蛇的事,向來很折磨人。
而如今,那桐花樹後的人,不是公主又是誰。
她就閑坐在青雲亭中,闔眼撐著額角,石桌與亭內石地上散落著白瓷細頸酒瓶,她似乎喝醉了。
我不再往前,好像面前有一條天塹將我與她隔開,一股愴然悲涼感頓時自心底湧上,倉惶間隻想要轉身離開,可雙腳卻像被兩道鐵錐釘在了原地,無法動彈。
胸腔亦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將我埋進冷徹肌骨的寒潭之中,我幾乎要喘不上氣。
隻一刹那,她似有所覺,抬眼向我望來,微微動了唇,像是喊出了一個名字。
我不敢去看她,刹那間清醒過來,能夠挪動腳步,忙低頭轉身離去,生怕她叫住我。
隱約能夠感受到脊背上的目光如蛛絲一樣纏上來,那是即便撣盡也不能消弭的粘膩感覺。
很快,我隨侍女們掃淨外院,與眾人一同退出,又再次將別院與外院的路快速地記了一遍。
別院樣貌與我生前無二,附近也並無太多看守的人,想必是公主叮囑,不讓人圍聚在此處,這對我而言反倒是幸事,我自可避開耳目去取回房契。
只等著夜裡再去一趟,便就此了結一切。
此後……
此後便離開此地,還是不要再見公主了罷。
第4章 假話
回到住所,桃桃頗為擔憂,既是擔心我的身子,也是擔憂一旦公主問責,我又將隨同那些侍女一起被罰。
我感恩於她的好心,安撫道:“無妨,方才瞧見了公主在亭中飲酒,我們不敢打擾,公主體諒,想必也不會太過怪罪。”
桃桃皺了皺眉,狐疑看我:“萍兒,那是大長公主,不是公主,不一樣的。”
我啞言,頓時有些懊惱,連忙道:“是了,是大長公主,我記著了,你不必總憂心我,我自會照看好自己。”
桃桃點點頭,輕輕拍一拍我的肩膀,道:“那就好,萍兒,我們是朋友,朋友自然是要憂心一些的,你不必覺得難為情。”
我失笑:“好桃桃,我不是難為情,是真心感激你。”
桃桃一抬下巴,頗為滿意我的回答,道:“嘿嘿,我是好桃桃,你也是好萍兒。”
我連連點頭,催促她離去,心中忍不住輕歎,好桃桃,你的好萍兒已不在了,往後,連這壞評兒也要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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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府內萬籟俱盡,我趁機摸進駙馬別院的書房,陳設一如過往,連我用過的筆墨也被好好存放。
我顧不及細看,隻往藏著書畫房契的匣子存放處去,可等我找過去,卻發現那匣子不翼而飛。
頓時懊惱起來,為何偏偏取走了我的匣子?
我又另外摸過去,想著應當還有另外一個存放銀錢的匣子,便尋過去,好在那匣子還在,可打開一瞧,銀錢也不見了。
公主家財萬貫,何至於將我的私房錢全都取走了!
我捧著那匣子,呆愣了半晌,欲哭無淚。
看來,我是走不了了,怕不是得在這大長公主府乾個兩三年,省吃儉用存些錢,才好遠離這是非之地。
輕歎一聲,頗為惆悵地退出書房,正待往外走,卻聽見不遠處有腳步聲傳來,我慌忙躲到一旁的柱子後,晦暗間只見一個身影搖搖晃晃向書房走來。
身形瘦佻,步伐紊亂,借著慘淡月色,依稀認出是個女子,待她再走近了些,我的心便開始劇烈地跳動起來。
是公主。
咣當一聲,一隻白瓷細頸酒瓶重重跌落在地,碎成了數片,照應著孤寂月色,在我的心上狠狠顫了顫。
我忍不住屏住了呼吸,雖不知道她要去哪裡,卻分明看見她向我走來,可我躲在廊柱後,她應當是瞧不見我才是。
隻幾步的距離,她停在了屋前,抬首望一眼牌匾,竟輕輕叫了一句:“范評。”
我一驚,差一點順勢抬腳踏出去,可下一瞬,她竟然搖搖晃晃間向後倒去,我幾乎未作它想,慌忙從廊柱後奔出,在她後腦幾欲砸到石板地上前堪堪扶住了她。
慘淡月色下,她閉著雙眼,長睫微微顫動著,一張臉因酒氣蒙上了淺淡紅暈,可嘴唇卻發紫,應當是凍得,連帶著她的身體,也似乎有些發抖。
四月的天氣,涼夜侵身,少不得要著涼害病。
我就這樣跪坐石地板上,雙手扶在她的腦後與腰間,看她躺靠在我膝頭,惶恐不安地好似第一次見她時那樣。
公主啊,你究竟是厭棄我至塵土,還是有那樣一刻,也曾為我的死去哀悼呢?
約有小半刻鍾,我與公主就這樣躺坐在涼夜孤院裡,她沒有要醒來的意思,而我也不敢輕易動作,生怕她真的醒來治罪於我。
這本是她最擅長的事。
均勻的呼吸聲傳入耳中,她應當是真的睡過去了,我嘗試將她抱起,但張萍兒生得瘦弱,力氣甚小,實在無法,我便只能夠將她背進了書房,讓她臥在一旁的竹榻上。
我站在一旁,默然呆立,心亂如麻。
公主愛讀書,也常在我書房中讀書,但倘如我在府中,公主便不愛正經讀書,隻喜歡躺靠在竹榻上,時不時抬眼問一句:“范評,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那時我無論做什麽,都得放下,迅速去公主跟前為她解釋,倘若有一刻猶疑,公主便又要不高興。
雖這僅限於讀閑書的時候,若是名家大作策論通鑒,公主問得多,我答不上來,卻也不會生氣。
我阿娘常說,要我好好待公主,不要總惹公主生氣,令我疑惑是否公主是向阿娘告狀去了,但我不曾反駁,隻說是,我定好好待公主。
仔細想一想,倘若我真是個男子,也是個頂好的丈夫了,但公主不滿,我沒有任何辦法。
一陣窸窣聲傳來,我望過去,竹榻上的公主擰眉抱緊了自己,大約是冷了,我起身欲去臥房為她取來被褥,又恐怕弄亂了擺設,她要問責灑掃侍女。
想了想,便將自己了外衣脫下,輕輕為她蓋上,酒醉熟睡的公主看起來還有幾分可愛,她本就是個美麗嬌俏的女子,眉如墨,眼如辰星,雙頰鼓鼓,讓人很想戳一戳。
我依稀記得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紅妝之下,是不盡的繾綣爛漫姿容,有一瞬我在想,這樣俏麗的女孩子,是不該與我結成夫妻,消磨一生的。
但那只是錯覺,公主只是生得可愛玲瓏,卻全然沒有半分可人的性格,她從來都是淡漠地看著一切,她眼中的辰星只是倒影,是飄渺,是不該當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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