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兰若寺借宿

第442章兰若寺借宿

门外的泥地里，宁采臣没有马上起来。

他趴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

先去捡远处那本滚到路中间的账册，这本金额最大。捡起来在衣摆上蹭了蹭泥，翻开看了一眼，松了口气。再去捡水洼边上那本，纸页吸了水，沉甸甸的，他小心翼翼翻开，发现又洇花了几个数字，嘴角抿成一条线。

何杨全程没动。

从宁采臣进门到被扔出来，他就一直靠在客栈外墙那个位置，换了两根草叶叼。

他看着宁采臣蹲在泥地里拾掇那堆账册，一页一页地抚平折角，用湿袖子擦上面的泥点子，跟凉亭里擦雨水那个动作一模一样。

一个在人堆里被摁着头踩的窝囊废。

一个连账都收不回来的废物点心。

可就是这么个东西，过几天要在满是妖魔的鬼窟里，挺着腰杆子护住一个女鬼。

命运有的时候就爱开这种玩笑，越是在人前抬不起头的，偏偏在非人的世界里活出了脊梁。越是三百两银子都要不回来的，偏偏拿命去赌一个死人的自由。

何杨把嘴里的草叶吐掉，拍了拍衣摆，转身沿着街道往另一头走。

“何先生？”

身后传来宁采臣的声音，带着鼻音，闷闷的。

“你去哪里？”

何杨头也没回。

“去找个地方吃晚饭，你慢慢忙。”

脚步声渐渐远了。

宁采臣抱着那沓湿透的账册，坐在客栈门口的泥地里，看着何杨的背影拐过街角。

天色暗了一截。

街上的人更少了，对面铺子的伙计在收幌子，竹竿磕在门框上发出梆梆的响。远处城墙上有人在换岗，铁甲摩擦的声音隔着半条街传过来。

宁采臣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上蹭破了一块皮，渗出几颗细小的血珠。他把手翻过来，掌心里攥着一团纸，是账册上被扯下来的碎片，上头的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

三百二十七两六钱。三两银子跑腿费。明年乡试的盘缠。

全没了。

他把碎纸塞进怀里和那个发霉的馒头放在一起。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弯腰把散落的账册一本一本码好，重新用那张破了洞的油纸包起来，塞回怀里。

抱紧了。

他朝街道两头张望。

天快黑了，他身上没钱，住不起客栈。这个县城人生地不熟，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刚才唯一一个认识的人，丢下一句“你慢慢忙”就走了。

有意思的是，他居然不怨何杨。

何杨跟他非亲非故，路上请他吃了饼子喝了茶，已经够仁义了。人家凭什么替他出头？

宁采臣自嘲地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更难受了。

宁采臣沿着北街走了大半条巷子。

敲过七家门，六家说客满，第七家连门都没开，里头传出一声含混的骂娘，意思是滚远点别扰老子睡觉。

他站在最后一条死胡同尽头，背靠着墙，屁股往下滑，整个人蹲了下去。

账册还在怀里，他下意识地搂紧了，虽然上面的字已经花了大半，但那是东家的东西。丢了账册，比丢了命还麻烦，他还没到能用命来赔账的年纪。

夜风灌进巷子，湿衣服贴着后背，凉意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上钻。宁采臣缩着脖子，膝盖蜷到胸口，把脑袋埋进两条胳膊中间，活像路边一坨灰扑扑的石头。

他开始琢磨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今晚在哪儿过。

街角？台阶？城隍庙的屋檐下面？

不对，他来的时候没看到城隍庙。

要不回城门洞里凑合一宿？

那地方倒是有顶，就是头顶上挂着七八颗人头，想想就够他做三天噩梦。

正把自己往死胡同的墙角里缩的时候，脚步声从巷口传过来。不紧不慢，踩在碎石子上，嘎吱嘎吱。

何杨叼着根不知名的草茎，左手提着一壶酒，整个人的状态跟宁采臣完全是两个物种。衣服干的，脸色好的，走路的步子都透着一股饱暖之后特有的松弛劲儿。

他在巷口站住，低头往里看了一眼。

宁采臣蜷在墙根底下，账册抱在胸口，冻得缩成一团。

何杨把嘴里的草茎换了个方向叼。

“账没收到？”

宁采臣从胳膊缝里抬起脸，鼻头冻得发红，苦笑了一下。那个表情什么都不用说了。

何杨靠着墙，拍了拍酒壶上的灰。

“刚才在街上转了转，问了几个本地人。城外往北走七里地，有座庙，叫兰若寺。”

宁采臣的脑袋从胳膊里冒出来了。

“庙？”

“荒废了好些年，但主殿还在，屋顶没塌。遮风挡雨没问题。”

宁采臣的眼睛亮了。不花钱，有瓦遮头，对他目前的处境来说等于天上掉馅饼。他正要开口，何杨后面的话跟上了。

“不过当地人说那地方不干净。”

“什……什么意思？”

“闹鬼。好几年了，进去过的人没见出来过。”

宁采臣的嘴张着，后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

他的表情在三息之内变了五六个样。

先是惊喜，再是犹豫，然后是恐惧，恐惧之后又冒出一点不甘心，不甘心后面还跟着一丝侥幸。

那张脸比戏台上的变脸都精彩。

何杨没给他拉锯的机会，拔腿就往巷口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丢下一句：

“我无所谓，坟地都睡过。你要是怕，就在这蹲一夜。明早起来把账册带回杭州，跟你东家交差去。”

最后那句才是杀招。

宁采臣的身子弹了一下。

账册。东家。三百二十七两六钱。三两银子的跑腿费。明年乡试的盘缠。

他在墙角蹲了两息。然后“蹭”地站起来，抱着账册就追了上去。

“何先生！等等！我去！我去！”

小跑几步追上何杨的背影，一边跑一边给自己念咒：“子不语怪力乱神！子不语怪力乱神！”

念了三遍，觉得底气还是不够，又加了一句：“圣人都说了没有鬼，那肯定没有鬼。”

第四遍开始声音就小了，到第五遍基本只剩嘴在动，发不出音了。

何杨走在前头，没回头。

两人出了城门。

守门的差役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连问都懒得问。这年头兵荒马乱，半夜出城的人多了去了，有逃荒的有跑路的有被仇家撵的，多两个不多少两个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