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牧离开开原,队伍穿雪原、过边墙,一路西行,往辽泽方向而去。
天是灰白的,覆着一层薄云,透不出日头。
路两边的柞木林子落尽了叶子,枝条黑瘦瘦的,在寒风里微微发颤。
往西走了三日。
沿路所见,城池、边堡、墩台,陈牧一一巡视过,每一处都详细问了驻军、粮秣、道路.
深入基层,调研走访!
将近辽泽时,天色将晚。
西边天际烧着一片猩红色的晚霞,浓稠得像是谁把血泼在了天幕上。
雪原被晚霞映成了淡紫色,无边无际地铺展开去,远处有几株枯树,黑魆魆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墨笔画上去的。
漫天的雪尘在晚霞里翻滚,远处的沼泽依旧冰封,芦苇枯黄色,被风吹得贴地倒伏。
吴冶从身后的皮囊里取出酒囊,灌了两口,一股火辣入喉,忍不住打了个酒嗝。
“辽泽冰封千里阔,风翻苇海雪如尘。
孤鸿影断云边路,大野凝霜万顷银呐”
陈牧勒马赏景,听的不住点头,感其诗中似有未尽之意,却半晌未言,笑问道:“淮安,这下半阙呢?”
“下半?”
吴冶微一愣神,拱手笑道:“不过抛砖引玉罢了,状元公当面,自然不能让诗文未全,成文坛千古憾事”
自古文人相轻,吴冶与陈牧交情很好,又是上下级,这点也改不了。
吴冶本无意律诗,更已将景色写尽,气势写足,他现在很想看看,自己这个才高八斗的状元同年,会如何续上。
“淮安,你这是考教与我啊”
吴冶笑而不语,陈牧自不甘落与人后,略一思量便附上半阙:
“行路难时酒易冷,论心深处语偏真。
襟怀洒落冰霜避,同扣天阍报国恩”
吴冶品味良久,仰天长叹:“既生冶,何生牧啊”
陈牧笑骂道:“别给自己脸色贴金,你有周郎那风采么?”
“怎么没有?我吴冶在泗州老家,那也是夜夜红袖招的”
“那是你花银子了”
吴冶被质疑风采,大怒:“我吴冶去青楼,怎么可能还用花银子,姑娘们倒贴都来不及”
陈牧摇头,啧啧出声,转身离去,原地只留下一句诛心之言。
“啧啧,白嫖啊”
...........
从沈阳往西,至辽河,地势骤然低洼下去。
河网密布,芦苇丛生。
沼泽连着沼泽,水草连着水草。
夏天是一片绿海,水鸟起落,蛙声震天。
冬天是一片雪原,冰封雪盖,白茫茫不见边际。
这片大泽地西至广宁,东至辽河,东西宽约二百里,南北长约三百里。
方圆数百里内,原本除了边墙上的墩台和零星几处高地上的村庄,几乎没有人烟。
唐太宗征高丽,大军陷在辽泽里,人马不通,遗骨无数。
契丹人在这里起家,女真人在这里放马。
大明洪武年间,纳哈出据守辽泽以北,与明军周旋多年。
古往今来,不是没有人想办法治理过辽泽,但太难了。
但治辽泽,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甚至是令人绝望的。
方圆数百里的巨大沼泽,挖几条沟,排不干。
筑几道堤,挡不住。
唐太宗试过,失败了。
辽代试过,失败了。
金代试过,也失败了。
大明为了节省国力,根本未曾尝试治理,而是将辽泽化为天然防线,直接沿着辽泽筑了边墙。
但这个大泽就在那,若能治理得当,辽东可耕面积将倍增,这对陈牧的诱惑是天大的。
陈牧原本也没想着玩这么大,最开始不过是命刘大垒治理辽河下游,免得夏季阻断辽东与辽西之间的联系。
然而,朝鲜一战俘虏的十万倭寇加上两万朝鲜伪军,令陈牧看到了机会。
征发民夫是要给钱的,而且民夫去了辽泽,就无法在家中耕作,自然就不能生产粮食。
故而除了隋炀帝之流,朝廷对民力的使用,都是慎之又慎。
但战俘不同,特别还是倭寇战俘!
只要给口吃的,就可以在皮鞭下日夜不停的劳作。
比牛马聪明,比牛马能干!
至于如此高强度劳作,会不会累死?
陈部堂表示无所谓。
“要是这十二万俘虏,能将辽泽治理成功,使辽东平添数万顷良田,哪怕都死干净了,他们也可含笑九泉。”
从边墙方向一路往南,雪越来越薄。
开原有的的雪能没膝,铁岭的雪能没踝,到了辽泽,雪只剩薄薄一层,盖不住枯草的茬子。
风从泽地上刮过来,已经裹着湿漉漉的寒气。
辽泽的工地上,数万人正在劳作。
雪原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从脚下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尽头。
他们脚上带着镣铐,身上穿着破旧的倭国军服改成对此棉袄,棉袄上打着七扭八歪的补丁,补丁上又打着补丁,颜色已经分不清了
灰的、褐的、黑的,混成一片。
有的戴着帽子,有的只包着一块破布。
有的穿着布鞋,有的光着脚穿草鞋。
冻土被踩实了,又硬又滑。
穿草鞋的人,脚趾冻得发黑,脚背上鼓鼓的,踩在冻土上留下浅浅的血印,走几步就被新的脚印盖住了。
他们有的在趁着辽泽还未解冻,处理松软的芦苇沼泽地带,熟铁制成的钐镰割芦苇。
芦苇秆子冻得硬邦邦的,巨大的钐镰割上去,嘣的一声,断口参差不齐。
有的还在奋力的挖渠。
渠是排水渠,从去年深秋开始突击挖掘,赶在大寒之前完成了主体沟渠骨架,辽泽深处一直挖到辽河边上。
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在这个依旧冰冻三尺的时节,继续挖。
深一丈,宽两丈,底宽一丈。
挖出来的土堆在沟两侧,筑成拦水堤。
堤高一丈五尺,底宽三丈,顶宽一丈。
渠和堤,一条一条,像用尺子画出来的,从泽地深处一直延伸到天边。
挖渠的方式很原始。
铁镐凿冻土,木锹铲泥,柳条筐挑土。
冻土硬得像石头,铁镐凿下去,只留下一道白印。
有人凿了十几下,虎口震裂了,血顺着镐把往下淌。
有人挑着柳条筐在堤上走,扁担压在肩膀上,磨破了肩膀,佝偻了身子,脚下留下成串的血印。
这种活要是让民夫干,能不能干成不说,朝廷里关于陈牧虐民害民的弹劾,就能把总督大人彻底埋了,景运帝也保不住他。
甚至可能祖坟难保!
但现在劳作是倭寇战俘。
他们,没有人关心,自然也不敢停。
只要队中有一人劳作慢了一点,立刻就有穿着百皮袄的朝鲜监工,怒吼着抡起皮鞭。
一人犯错,整队都要受罚。
椎名空被月影死死护在身下,雨点般的皮鞭依旧能不时打在已经浮肿麻木的四肢上。
鞭尾扫过,流出的不是鲜血,而是严重冻伤形成的黄水。
终于,监工打累了,狠狠一脚踢在月影肋下
“滚起来,继续干活”
透米读书 提示:以上为《大明伪君子》最新章节 第741章 治理辽泽。张三好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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