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傍晚下着雨,不大,细细的,像是谁在天上撒芝麻盐。
我站在办公室窗户跟前,看见楼下花坛边上站着个人,撑一把黑伞,一动不动。那伞旧了,伞面上有两道白印子,是伞骨撑破的。我看了他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往楼上望了一眼。
是周大成。
我转过身,装作去倒水。杯子是满的,我还是倒掉了半杯,又接上热的。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老张在打电话,小李在敲键盘,没人注意我。我端着杯子坐回位子上,盯着电脑屏幕,上面的表格一个数字都看不进去。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响了。
“田姐,”是小王的声音,“你那个老乡又来了,在楼下等着呢,说要见你。”
我说:“知道了。”
我没下去。我又坐了十分钟,把那个表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三个错别字,然后把文件保存,关机,拿包,下楼。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映着路灯的光,一片一片的黄。周大成还站在那儿,伞收了,靠在腿边上,看见我出来,往前走了一步,又站住了。
“田颖。”他说。
我没应声,从他身边走过去,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他跟在我后头,不远不近,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我能听见他的脚步声,踩在湿地上,噗嗤,噗嗤,噗嗤。
走到站牌底下,我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你回去吧。”我说,眼睛看着来车的方向。
他不说话。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刷卡,往后走。车窗外面,他还站在站牌底下,手里攥着那把破伞,看着车开走。车拐过弯去,看不见他了,我才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手机上又响了,是他发的短信:
“田颖,我明天还来。”
我把手机塞进包里,没回。
二
周大成是我老乡,一个村的。我们村叫柳树沟,在县最北边,三面环山,一面是河,出村就一条路,走二十里才能到镇上。村里百十来户人家,大部分姓周,少数姓田,还有一些杂姓,都是早年逃荒来的。
我爷爷那辈,周家和田家是邻居,中间隔一道土墙,墙头上爬着丝瓜秧。我爹和周大成的爹一起长大,一起放羊,一起上学,一起下地。后来我爹考上了师范,成了老师,周大成的爹留在村里种地。再后来,我爹娶了我妈,周大成的爹娶了周大成的妈,两家人还是邻居,还是隔一道土墙,墙头上还是爬丝瓜秧。
我和周大成同年出生,前后差一个月。我记事早,记得三四岁的时候,我妈抱着我坐在院子里择菜,周大成从他家墙头上探出脑袋来,手里举着一个青杏子,喊:“田颖,给你吃!”
那杏子酸得很,我咬了一口,酸得直眨眼,他在墙那头笑得直不起腰。
后来我们都长大了,他上了初中就不上了,跟着他爹种地,农闲时去镇上打工。我考上县里的高中,又考上市里的大学,毕业以后留在市里工作,进了这家企业,当了个小管理人员。
周大成一直在村里,种地,打工,盖房,娶媳妇。他媳妇是邻村的,姓刘,我没见过,听我妈说人挺老实,就是身体不太好,一直没孩子。
去年冬天,他媳妇没了。病死的,拖了两年,把家底都掏空了,人还是没留住。
今年开春,我妈打电话给我,说周大成他娘托人来说媒,想把我介绍给周大成。
我说:“妈,你开什么玩笑?”
我妈说:“我没开玩笑。人家说了,不要彩礼,房子也翻新了,只要你点头,啥都依你。”
我说:“我是他看着长大的,跟亲兄妹似的,这不成笑话了吗?”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也不小了,三十一了,还挑啥呢?大成那孩子,咱知根知底,老实,本分,对你肯定好。他媳妇没了,你也单着,凑一块儿过日子,有啥不行的?”
我把电话挂了。
后来周大成开始找我。他不知从哪弄来我的手机号,隔三差五发短信,都是些家常话:“今天天热,你多喝水。”“听说你们公司加班多,注意身体。”“我进城了,给你带了点家里的核桃,放门卫那儿了。”
我不回,他也不恼,还是发。
上个月他来过一次,也是站在楼下等。我下去见他,说了几句话,无非是让他别来了,我们不可能的。他低着头听,听完说:“我知道了。”然后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完了。谁知道他又来了。
三
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来。我以为他总算想通了,心里松了口气,又莫名其妙有点空落落的。
第四天是周六,我回我妈那儿。我妈家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里炖排骨,香味飘得满楼道都是。
“来了?”她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
饭桌上,我妈把排骨往我碗里夹,一块接一块,堆得冒了尖。我低头吃,她就在对面看着我,也不说话。
吃完了,我帮她收拾碗筷,她忽然说:“大成他娘住院了。”
我手一顿,碗在水池里磕了一下,发出当的一声响。
“怎么回事?”
“心脏病,老毛病了。”我妈擦着灶台,不看我,“大成在县医院陪着呢,昨天碰见他爹,说是要手术,得凑三万块钱。”
我没吭声。
“这孩子也是命苦,”我妈又说,“媳妇没了,娘又病了,地里的活顾不上,还得四处借钱。他爹跟我说,大成把新买的那辆三轮车都卖了,还是不够。”
我刷着碗,水哗哗地流,脑子里乱糟糟的。
晚上回到自己租的房子,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快十二点的时候,我拿起手机,给周大成发了条短信:
“你娘在哪家医院?”
他回得很快:“县医院,住院部五楼,心内科。”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县医院。
四
县医院还是老样子,楼道里挤满了人,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汗味儿,熏得人头疼。我找到住院部五楼,在心内科病房门口站住了。
门开着,我往里看。一间病房三张床,靠窗那张躺着个老太太,花白的头发,脸黄黄的,闭着眼睛,胸口一起一伏,很慢。床边坐着个人,背对着门,弓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一动不动。
是周大成。
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他没发现我。旁边床上陪床的大姐看了我几眼,也没吭声。我往里走了一步,又站住了。
这时候周大成动了,他直起腰,转过头来,看见我,愣住了。
“田颖?”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床上的老太太皱了皱眉,没醒。
他走出来,把门带上,站在走廊里,看着我。
“你咋来了?”
我说:“来看看。”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两只手搓来搓去。他瘦了,眼窝凹下去,嘴唇上起了皮,衣服皱巴巴的,像好几天没换。
“手术费还差多少?”我问。
他抬起头,眼睛里红红的。
“田颖,我不是来找你借钱的——”
“我知道。”我说,“差多少?”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这时候病房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三床家属,缴费单子下来了啊,下午四点前要交上。”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
我拿过单子,上面写着:预交费用,两万八千元。
我掏出手机,给他转了三万。
他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然后猛地抬起头来,眼眶一下子红了。
“田颖,这不行——”
“拿着。”我说,“算我借你的,以后还。”
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旁边路过的人看了我们几眼,他也没注意。我转身走了,走到电梯口,听见他在后面喊我:
“田颖!”
我停住,没回头。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门关上,他的声音被隔在外面。
五
回市里的路上,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麦田一块一块往后跑。正是五月,麦子快熟了,黄绿黄绿的,风一吹,起一层一层的浪。
我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季节,我跟周大成去地里给大人送饭。他挑着担子,一头是水罐,一头是饭篮子,我空着手跟在后头走。走到地头上,他把担子放下,从篮子里摸出一个煮鸡蛋,塞给我:“吃,我妈煮的。”
我说:“你不吃?”
他说:“我吃过了。”
后来我知道他没吃过,他妈就煮了两个,一个给他爹,一个给我。
那时候我才七八岁,不懂事,吃了就吃了。现在想起来,心里酸酸的。
回到市里,天已经黑了。我随便吃了点东西,洗了澡,躺在床上看电视。电视里演什么我没注意,脑子里乱得很。
手机响了,是他发的短信:
“田颖,手术做完了,医生说很顺利。谢谢你。钱我一定会还的。”
我看了几遍,没回。
过了一个星期,他又发了一条:
“我妈出院了,回家养着。你啥时候回来,来家里坐坐,我妈说要谢谢你。”
我还是没回。
又过了一个星期,他发了第三条:
“田颖,我在你公司门口。”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他站在花坛边上,还是那把黑伞,这回没下雨,他撑着当太阳伞。
我下去见他。
“你咋又来了?”
他憨憨地笑,从身后拿出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家里杏子熟了,我妈让给你送来。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黄澄澄的杏子,一个个擦得干干净净,用报纸裹着,怕挤坏了。
“替我谢谢你妈。”我说。
他点点头,站着不走。
“还有事?”
他搓着手,嘴唇动了几下,终于说出口:
“田颖,我……”
“别说了。”我打断他,“钱不急着还,你娘身体要紧。”
“不是钱的事。”他低着头,“我是想说……我……”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我看着他的头顶,头发里已经有了几根白的,他才三十二。
“周大成,”我说,“咱俩不可能的。”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我知道。”他说,“我配不上你。你有文化,有工作,见过世面。我就是个种地的,啥也没有。可是……可是我就是想对你好,从小就想。你小时候爱吃杏子,每年杏熟了我都给你留着,你上高中住校,我托人给你捎去,你上大学了,我不知道你地址,就让我娘给你妈送去,让你妈给你。你参加工作以后,过年回来,我看见你一次,就能高兴一整年。我娶媳妇那会儿,我想,完了,这辈子跟你没缘分了。可我媳妇没了以后,我娘跟我说起你,我心里头……我心里头又活过来了。我知道我不配,可是我就是忍不住,想来看看你,想跟你说说话,想……想对你好。”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说完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
“田颖,你别生气。我就是说说,说完我就走。钱我会还的,你放心。杏子你留着吃,吃完了……吃完了我再给你送。”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急,像怕我喊住他。
我站在花坛边上,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走到公交站,站了一会儿,车来了,他上去,车开走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杏子,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酸得很,酸得我直眨眼。
六
这件事过去以后,我以为周大成不会再来了。
他还是来。只不过不再到公司门口等了,改成每个月给我发一条短信,报告还钱的进度:
“田颖,这个月卖了两头猪,还你两千,转你卡上了。”
“田颖,工地干活挣了三千,还你。”
“田颖,地里西瓜卖了好价钱,还你两千五。”
我每次都回两个字:“收到。”
他不介意,下个月还是发。
过年的时候我回柳树沟,我妈说:“大成他娘让你去家里吃饭,说啥也要请你,你去一趟吧。”
我说:“不去。”
我妈说:“人家是真心的,你不去,她心里过意不去。”
我不吭声。
我妈叹了口气:“大成那孩子,也是实诚。他跟我说了,他不指望啥,就是想对你好。你也不用有啥负担,就当是……就当是老邻旧居,走动走动。”
我想了半天,去了。
周大成的家还是老样子,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柴火,鸡窝里几只鸡在刨食。他娘坐在屋门口晒太阳,看见我来了,撑着椅子要站起来。
“田颖,好闺女,你可来了!”她拉住我的手,眼眶红了,“大成跟我说了,多亏你,要不我这老婆子早就没了。快进屋,快进屋!”
屋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桌上摆满了菜,鸡鸭鱼肉,还有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冒尖。
周大成从厨房里出来,系着围裙,手里端着汤。看见我,他憨憨地笑了一下:
“来了?坐吧,饭好了。”
他娘拉着我坐下,往我碗里夹菜,一块接一块,堆得冒了尖。我低头吃,她在旁边看着我,嘴里念叨着:
“瘦了,瘦了,在外面一个人,吃不好吧?以后常回来,大娘给你做好吃的。”
周大成坐在对面,不说话,低着头吃饭,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赶紧低下。
吃完了,我帮他娘收拾碗筷。他娘把我推出厨房:
“不用你,让大成洗。你坐着,咱娘俩说说话。”
我只好坐回桌边。他娘也坐下来,看着我,叹了口气:
“田颖,大娘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大成这孩子,从小就喜欢你,你是知道的。他娶媳妇那会儿,哭了一宿,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桃,他爹问他咋了,他说蚊子咬的。后来他媳妇没了,我跟他说起你,他那个眼神啊……唉,我这个当娘的,看着心疼。”
我没吭声。
“大娘知道,你是有文化的人,大成配不上你。大娘不是要勉强你。我就是想跟你说,你愿意要这个家,这就是你的家,你啥时候回来,都有一口热饭吃。你不愿意,那也是命,大成他不会怨你。”
她拉着我的手,手粗糙得很,满是老茧,却热乎乎的。
“你就当多一门亲戚,行不?大成他不会打扰你,就是逢年过节,你回来的时候,能来家里坐坐,吃顿饭,让我们看看你,就行。”
我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行。”我说。
她笑了,笑得满脸褶子,眼睛眯成一条缝。
七
那天下午我走的时候,周大成送我到村口。
天阴着,刮着风,冷飕飕的。他走在我旁边,不说话,就闷着头走。走到村口的大槐树底下,我停下来,说:
“回去吧。”
他也停下来,站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一沓钱,用橡皮筋捆着,有零有整。
“这个月的,三千。”他说,“你数数。”
我没数,装进包里。
“以后别送了,”我说,“存着吧,你娘身体还得养着。”
“不碍事。”他说,“欠你的,得还清。”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出去老远,回头一看,他还站在大槐树底下,风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他也没动。
后来每个月他还是给我转钱,短信还是按时发。我也习惯了,每个月收到他的短信,就回两个字:“收到。”
有时候忙起来忘了回,他也不催,下个月照常发。
到了第三年,他最后一次转钱,附了一条短信:
“田颖,三万还完了。谢谢你。”
我看了半天,回他:
“收到。”
然后我把他从通讯录里删了。
八
删了他以后,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可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是想起他站在大槐树底下的样子,风把衣服吹得鼓起来,他也不动。
第二天上班,我老是走神。老张跟我说话,我没听见,他又说了一遍,我才回过神来。小李问我报表的事,我答非所问。下午开会,领导讲了什么,我一句没听进去。
下班的时候,我站在窗户跟前,往楼下看。花坛边上没人,只有几个等公交的,低头看手机。
我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去拿包。
走到公交站,车来了,上去,坐下。车开了,我忽然想,他这三年,每个月给我转钱,自己过得啥日子?他娘的身体咋样?地里的收成好不好?
我想给他发条短信问问,才想起来已经删了他。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东拉西扯说了半天,最后问她:
“周大成他娘,身体还好吧?”
我妈说:“挺好的,前些天在村口碰见她,还说起你呢,说啥时候你回来,再去家里吃饭。”
我说:“哦。”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大成出去打工了,去南方了,听说是跟着建筑队,过年也没回来。”
我没吭声。
“他娘说,他要把欠的钱还清了,再去挣钱娶媳妇。”我妈叹了口气,“这孩子,实诚得有点傻。”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我没看。
九
又过了一年,我升了职,加了薪,工作更忙了。有时候加班到很晚,站在窗户跟前,会想起周大成站在楼下的样子,撑着那把破伞。
那把伞后来不知他扔了没有。
过年我回柳树沟,在村口碰见他娘。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拄着拐棍。看见我,她眼睛一亮:
“田颖!你回来了!瘦了瘦了,在外面累的吧?走,回家吃饭,大娘给你做好吃的!”
我说:“大娘,改天吧,我妈在家等着呢。”
她点点头,又忽然想起什么,拉住我的手:
“田颖,大成前几天打电话回来,还问你呢。他那边挺好的,挣钱也不少,就是苦,成天在工地上,风吹日晒的。他说等攒够了钱,回来盖房子,娶媳妇。”
我说:“那挺好的。”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
“这孩子,心里头还是放不下。我跟他说,人家田颖是城里人,有本事,你别惦记了。他就不吭声。唉……”
我没说话。
回到家,我妈正在包饺子。我洗了手,帮她一起包。她问起我工作的事,我答着,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
“妈,”我忽然说,“周大成他……在外头还好吧?”
我妈看了我一眼,说:“应该还行吧,听说是跟着老乡干的。咋了?”
我说:“没啥,随便问问。”
我妈没再问,低头包饺子。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忽然想起小时候,周大成从墙头上探出脑袋,举着青杏子喊我的样子。
那时候我们都还小,什么也不懂。
十
那年夏天,我出差去南方,正好路过周大成打工的城市。
办完公事,还有半天时间。我在酒店里坐了一会儿,忽然想去找他。
我也不知道为啥会有这个念头。就是忽然想看看他,看看他在外面过得咋样。
我给他娘打了电话,问到了他的地址。他娘说他在一个建筑工地,在城边上,具体位置她也不知道,只记得他说过,离火车站不远。
我打车去找。火车站附近有好几个工地,我一个一个问。问到第三个的时候,一个看门的老头说:
“周大成?有这个人,你是他啥人?”
我说:“老乡。”
老头往里指了指:“进去吧,他住那边那个板房。”
工地里尘土飞扬,搅拌机轰隆隆响,到处是钢筋水泥。我绕过一堆沙子,走到板房跟前。
板房很小,铁皮做的,太阳晒得滚烫。门开着,我往里看了一眼,一张上下铺,一张桌子,一个电风扇吱呀吱呀转着,桌子上放着几个快餐盒,还有一瓶老干妈。
周大成不在。
我站在门口等。太阳毒得很,晒得人冒油。等了大概半小时,看见一个人从工地那头走过来,光着膀子,皮肤晒得黝黑,满身是汗,肩上扛着个工具袋。
是周大成。
他走到跟前才看见我,愣住了,工具袋从肩上滑下来,砰的一声掉在地上。
“田颖?”
他站在那里,像傻了似的,半天没动。
我说:“路过,顺便来看看。”
他回过神来,赶紧把工具袋捡起来,又想起自己光着膀子,手忙脚乱地找衣服。我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别找了,”我说,“你啥样我没见过。”
他停下来,看着我,憨憨地笑了一下。
“你咋来了?这么远,热不热?渴不渴?我去买水——”
“别忙了。”我说,“我就看看你过得咋样。”
他说:“挺好的,挺好的。你看,这有吃有住,还能挣钱。挺好的。”
我看着他身后的板房,看看他晒脱皮的肩膀,看看他脚上那双破胶鞋,没说话。
他在旁边站着,搓着手,不知道说啥好。
过了一会儿,我说:“吃饭了吗?”
他说:“还没,一会儿食堂开饭。”
我说:“走,我请你吃饭。”
十一
我们在工地旁边一个小饭馆坐下。他要了一碗面,我只要了一瓶水。
他低头吃面,呼噜呼噜的,吃得很快。我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更深了,头发里白丝也多了。
吃完了,他把碗一推,抬起头来,看着我。
“田颖,你咋来了?”
我说:“说了,路过。”
他点点头,不信,也不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钱还清了吧?我算了三遍,三万整,一分不少。”
我说:“嗯,收到了。”
他笑了,笑得憨憨的,露出两排白牙。
“那就好。我心里这块石头,总算落地了。”
我没吭声。
他又说:“你放心吧,我不会再打扰你了。以前是我不对,明知道自己不配,还老往你跟前凑。以后不会了。你在城里好好过,找个好的,有文化的,能配得上你的。”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手指在桌上划来划去。
“周大成,”我说,“你就不问问我,为啥来找你?”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光,又很快暗下去。
“不问。”他说,“问了也没用。你是啥人我是啥人,我心里清楚。”
我站起来,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跟着我走出饭馆,太阳已经偏西了,没有那么毒了。我们走在工地的路上,旁边是轰隆隆的机器声,尘土飞扬。他走在我旁边,不说话,就闷着头走。
走到板房门口,他站住了。
“到了。”他说,“你回去吧,天快黑了,路远。”
我也站住了。
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风刮过来,带着尘土的味道,热烘烘的。
“周大成,”我说,“你这些年,就没想过找个人?”
他摇摇头:“没空想,光想着挣钱还你了。”
我说:“现在还清了,可以想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又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想了也没用。”他说,“好姑娘看不上我,不好的我又不想要。”
我没说话。
站了一会儿,我说:“我走了。”
他说:“嗯。”
我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忽然听见他在后面喊我:
“田颖!”
我停住,没回头。
“你……你啥时候结婚,告诉我一声,我给你随礼。”
我没应声,继续往前走。走出去老远,回头一看,他还站在板房门口,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十二
回到市里以后,我照常上班,照常加班,照常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
有时候站在窗户跟前,会想起周大成站在楼下的样子,想起他站在板房门口的样子,想起他憨憨的笑,想起他说的“你啥时候结婚,告诉我一声”。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有天晚上,我妈打电话来,说周大成他娘没了。
我愣了一下,问:“咋回事?”
我妈说:“突发脑溢血,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大成从南方赶回来,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我没说话。
我妈叹了口气:“这孩子,命苦啊。媳妇没了,娘也没了,一个人在工地上,连个家都没有。”
挂了电话,我坐了很久。
第二天,我请了假,回了柳树沟。
十三
周大成他娘的丧事已经办完了。我去的时候,他家大门锁着,院子里空空的,鸡也没了,柴火还在墙角堆着。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我家。
我妈看见我回来,有点意外:“你咋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说:“回来看看。”
吃饭的时候,我妈说起周大成:
“大成昨天走了,又回南方了。他跟我说,以后不回来了,房子托他爹看着,地也包给别人种了。我问他,以后过年还回来不?他摇摇头,说不回了,回来也没人了。”
我低着头吃饭,没吭声。
我妈又说:“这孩子,临走前来咱家坐了一会儿,跟你爸说了半天话。我听见他问你爸,你……你对象谈得咋样了。你爸说还没呢。他就不吭声了。”
我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
回到自己屋里,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蝉在叫,一声一声的,叫得人心烦。
十四
那之后,我再没见过周大成。
他的短信也没再发过。我有时候会翻出以前的短信看看,那些“这个月还你两千”“收到”,一条一条的,像账本似的。
三年,三十六条短信,三万块钱。
我算了算,他每个月还八百多,那时候他在工地干活,一天能挣多少?两百?三百?他得攒多久,才能攒出这八百多?
他吃的啥,穿的啥,住的啥,我见过。
我想起那个板房,那张上下铺,那个吱呀吱呀转的电风扇,那瓶老干妈。想起他晒脱皮的肩膀,他脚上的破胶鞋,他低头吃面的样子。
我拿起手机,想给他发条短信,又不知道说啥。
后来有一次,我出差又路过那个城市,特意绕到那个工地去看了看。工地还在,板房还在,只是住的人换了。看门的老头说,周大成早走了,去了另一个城市,具体哪儿不知道。
我问老头有没有他的联系方式。老头摇摇头,说没有。
我站在工地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工程车,看了好一会儿。
十五
又过了两年,我升了部门经理,工作更忙了,也更累了。
有天晚上加班到十点,回到家,累得不想动,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忽然看到一条新闻:某地建筑工地发生安全事故,一工人从脚手架上坠落,不幸身亡。
我愣了一下,点进去看。
新闻里没说名字,只说是一名四十岁左右的男性工人,从六楼坠落,当场死亡。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
我看了半天,把手机放下。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给一个老乡发了条微信:
“你知道周大成现在在哪吗?”
老乡回得很快:“不知道啊,好几年没见了。咋了?”
我说:“没事。”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是想起周大成站在村口大槐树底下的样子,风把衣服吹得鼓起来,他也没动。
第二天我给周大成他爹打了电话。他爹说,大成在南方挺好的,前几天还打电话回来,说挣了点钱,准备再干两年就回来,盖房子,娶媳妇。
我松了口气。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户跟前,看着楼下的花坛。
花坛边上有个人,撑着伞,站在那里。
我愣了一下,仔细看,是个老头,在等公交。
十六
去年过年,我回柳树沟,在村口碰见周大成他爹。
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得厉害,走路颤颤巍巍的。看见我,他站住了,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走过去,说:“大爷,你身体还好吧?”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忽然眼泪就下来了。
我慌了,问:“咋了?出啥事了?”
他抹着眼泪,说:“大成……大成没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啥时候的事?”
“去年夏天,”他哽咽着说,“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掉下来,当场就没了。他们打电话给我,我去了,人已经……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
我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冷得很。
后来他告诉我,周大成在工地上干了五年,省吃俭用,攒了二十多万,准备回来盖房子,娶媳妇。他出事那天,是去检查脚手架,一脚踩空,就……
工地赔了三十万。他爹拿着钱,不知道咋花。他说,大成活着的时候,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想着把钱还清了,再攒钱回来。现在钱有了,人没了。
我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回到家,我妈跟我说,周大成他爹来咱家好几趟,每次都说起我。他说大成活着的时候,最惦记的就是我,说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让我过上好日子。
我妈说着,眼眶也红了:
“这孩子,傻啊。”
我回到自己屋里,坐了很久。
晚上,我翻出以前的手机,找到那些短信,一条一条看。
“田颖,这个月卖了两头猪,还你两千。”
“田颖,工地干活挣了三千,还你。”
“田颖,地里西瓜卖了好价钱,还你两千五。”
最后一条是:“田颖,三万还完了。谢谢你。”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黑暗中,我好像又看见他了,站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风把衣服吹得鼓起来,他也不动。
十七
今年清明,我回柳树沟上坟。
上完我家的坟,我去了周大成他娘坟上。
坟在村后的山坡上,向阳,能看见整个村子。坟前有个小小的石碑,上面刻着字。我站在坟前,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去了旁边一座新坟。
那是周大成的坟。
坟不大,新土,上面压着几张黄纸。碑也是新的,刻着“周大成之墓”,下面一行小字:一九八八——二〇二三。
我在坟前蹲下来,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凉凉的,带着青草的味道。远处有乌鸦在叫,一声一声的。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袋子,打开,里面是黄澄澄的杏子。
我把杏子一个一个摆在坟前,摆了整整一圈。
“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我说,“我也爱吃。”
风把杏子的香味吹起来,甜丝丝的。
我蹲在那儿,看着那些杏子,看着那个碑,看着碑上那几个字。
“周大成,”我说,“三万块钱,我还你。”
我掏出一张卡,放在坟前。
“里面是五万,利息。”
风把卡吹得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我站起来,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我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坟前的杏子黄澄澄的,在阳光底下,亮得刺眼。
十八
回到市里以后,我还是照常上班,照常加班,照常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
有时候站在窗户跟前,会想起周大成站在楼下的样子。
他撑着那把破伞,站在花坛边上,抬起头来往上看。
他知道我在上面,他知道我看见他了,他也不喊,就那么站着。
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在等我下去。
他是在让我知道,他在那儿。
就像他说的:“我就是想对你好,从小就想。”
他做到了。
他从七八岁开始,一直做到四十几岁,做到死。
他给我送杏子,给我还钱,给我发短信,给我站在楼下等。他从来不问我想要什么,他只知道他想给我什么。
我想起那年夏天,在工地的板房门口,他说的那句话:
“你啥时候结婚,告诉我一声,我给你随礼。”
他那时候是啥心情?是笑着说的,还是忍着泪说的?我不知道。我只记得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不配,是我配不上他。
配不上他那份傻,那份真,那份一辈子只对一个人好的痴。
十九
前几天,我妈打电话来,说周大成他爹把房子卖了,去南方投奔亲戚了。
她说,他爹走之前来咱家坐了一会儿,把一张卡交给她,说里面是五万块钱,是大成留给我的。
我问:“他咋说的?”
我妈说:“他说,大成活着的时候交代过,万一他有个啥,这钱一定给你。他也不知道为啥,就说你肯定明白。”
我没吭声。
那张卡,是我放在周大成坟前的那张。
我妈又说:“他爹还说,大成这些年攒的钱,除了还你的,全在那张卡里。他走的时候身上只有几百块,说够花了。他爹哭着说,这孩子,一辈子就认准一个人,一条道走到黑,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我挂了电话,站在窗户跟前,看着楼下的花坛。
花坛边上有个人,撑着伞,站在那里。
我愣了一下,仔细看,是个年轻人,在等公交。
我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回到屋里,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旧手机。
手机里还存着那些短信。
“田颖,这个月卖了两头猪,还你两千。”
“田颖,工地干活挣了三千,还你。”
“田颖,地里西瓜卖了好价钱,还你两千五。”
“田颖,三万还完了。谢谢你。”
我一条一条看,看完了,把手机放回抽屉。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一动一动的。
二十
昨天下午,公司来了个新同事,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扎着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看见我,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田姐好。”
我点点头,继续忙手里的活。
下班的时候,我走到电梯口,看见她在等电梯,手里拿着手机,在发短信。
电梯来了,我们一起进去。她低头看着手机,忽然抬起头来,问我:
“田姐,你说,要是你喜欢一个人,可他不知道,你咋办?”
我看着她年轻的脸,想了想,说:
“那就让他知道。”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又回头冲我挥挥手:
“谢谢田姐!”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门慢慢关上。
电梯往下走,到负一层,停了。门开了,外面没有人。
我按了一楼,电梯又上去。
到了一楼,门开了,我走出来,穿过大厅,走到门口。
外面下着雨,不大,细细的,像是谁在天上撒芝麻盐。
我站在门口,看着雨,看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他最后那条短信:
“田颖,三万还完了。谢谢你。”
我拿起手机,给他那个号码发了条短信:
“周大成,杏子熟了,你回来吃。”
发完了,我才想起来,这个号码早就停机了。
我站在门口,雨还在下,细细的,凉凉的。
远处有个人撑着伞走过来,走到花坛边上,站住了。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然后他转身走了,消失在雨里。
我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那行字还在:
“周大成,杏子熟了,你回来吃。”
发送失败。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走进雨里。
透米读书 提示:以上为《情感轨迹录》最新章节 第1014章 你走——你走啊。家奴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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