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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9章 纽扣

7501 字 · 约 18 分钟 · 情感轨迹录

那天早上我是被尿憋醒的。

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白光,正好切在枕头边上。我盯着那道白光看了三秒钟,脑子里慢慢把昨晚的事儿想起来。

吵架。

我和张建国吵架了。

为的什么来着?哦,想起来了,为的一盘剩菜。昨天晚上他从厂里回来,我炒了两个菜,一个蒜蓉蒿,一个青椒肉丝。他吃了两口就把筷子撂下了,说肉丝咸了。我说咸了你喝水啊。他说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说我什么态度,我上了一天班回来给你做饭,你倒挑三拣四的。

然后就吵起来了。

吵着吵着他把碗往桌上一顿,站起来就往卧室走。我在后面喊,你走,你走啊,有本事你别出来。他真的就没出来。我在客厅坐了半个小时,把那一盘咸了的肉丝硬吃完了,气得我胃疼。

后来我也去睡了。睡的是小房间。

床太硬了。小房间平时堆杂物,那张床是当年婆婆留下来的,棕绷的,躺上去跟躺地上似的。我翻来覆去到半夜,听见隔壁卧室门响了一下,大概是张建国起来上厕所。我故意没出声,他也没过来。

然后我就睡着了。

再睁眼就是现在。

我躺在那儿,先尿急,后生气。气着气着又有点委屈。结婚二十年了,他张建国凭什么啊?我每天上班比他远,比他累,回来还得做饭,他倒好,跟大爷似的,咸了淡了挑个没完。我是不是太惯着他了?我以后不能再这样了,我得让他知道,我田颖不是好欺负的。

我这么想着,从床上坐起来。

然后我看见门上了。

小房间的门上,挂着一件衣服。

是张建国那件藏青色的夹克。他去年在百货大楼买的,打折,一百二十八块,穿了一个秋天一个冬天,领子那儿磨得有点发白了。他舍不得扔,说还能穿一年。

那件夹克就挂在门把手上,袖子耷拉着,一晃一晃的。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厨房里有声音。锅铲碰锅底的声音,兹拉兹拉的,是在煎鸡蛋。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那件夹克。领子那儿确实白了,左边口袋的扣子松了,他一直说钉一直没钉。袖子一晃一晃的,晃得我心里那点气,一点一点地,往下消。

我是不是很傻?很傻很傻。

我慢慢站起来,走过去,把夹克拿下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有股烟味儿,还有他身上的那种味儿,说不清是什么,就是张建国身上的味儿。

厨房里声音还在响。我听见他咳嗽了一声。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张建国你个王八蛋。

骂完了,我就笑了。

我推开门出去的时候,张建国正端着两个盘子从厨房出来。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把盘子往桌上一放,说,吃饭。

我看了一眼,两个煎蛋,两碗粥,一盘榨菜。煎蛋煎得有点糊,边儿上黑了一圈。

我说,糊了。

他说,那你别吃。

我说,我偏吃。

我坐下来,拿筷子夹起那个糊了的煎蛋,咬了一口。确实糊了,苦的。但我没说话,就着粥咽下去了。

张建国也坐下来,埋着头吃他的。

吃着吃着,他忽然说,昨晚的事儿,是我不对。

我没抬头,说,你哪儿不对了。

他说,我不该撂筷子。

我说,还有呢。

他想了想,说,肉丝确实不咸。

我抬起头看他。他眼睛盯着碗里的粥,耳朵根子红了。

我说,张建国,你哄谁呢。

他说,我没哄你。

我说,你昨晚说咸,今天说不咸,你当我傻啊。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说,那不是……那不是怕你生气吗。

我说,你现在就不怕我生气了?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昨晚睡那小床,腰疼不疼?

我说,你说呢。

他说,那今晚还睡小床?

我说,你想得美。

他笑了一下,没笑出声,就是嘴角往上扯了扯。我看见他笑,我也想把嘴角往上扯,但我忍住了。

吃完饭他洗碗,我去换衣服。今天还得上班呢,星期二,哪能不上班。我换好衣服出来,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我们俩一起下楼,他去车棚推自行车,我在路口等他。

早晨的风有点凉,我缩了缩脖子。他把自行车骑过来,我在后座上坐好,手扶着他的腰。

他说,扶稳了。

我说,嗯。

自行车往前走了。我坐在后面,看着他的后背。他那件藏青色的夹克今天没穿,穿的是那件灰的,薄一点,适合这天。我忽然想起来,那件藏青色的还挂在小房间门把手上呢,我没给他拿出来。

我说,张建国。

他说,嗯?

我说,你那件藏青的夹克,扣子松了,今晚我给你钉上。

他说,好。

自行车拐过街角,太阳正好从前面照过来。我眯起眼睛,把手在他腰上扶得更紧了一点。

我们单位在城东,张建国单位在城西,每天早上他先送我到单位,然后自己再去上班。这么多年了,一直这样。有时候下雨,有时候下雪,有时候刮大风,他都送。我说我自己坐公交也行,他说,坐公交多慢啊,我送你快。

其实也不快。早高峰堵车,骑车有时候比公交还慢。但他就是要送。

到了单位门口,我跳下车。他说,下午几点下班?

我说,五点半。

他说,那我五点半来接你。

我说,好。

他骑着车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昨晚吵架的时候,我说了一句话。我说,张建国,你这辈子就没关心过我。

我说完这话,他愣了一下,然后就把碗撂下了。

他现在应该是不生气了。但我那句话,他是不是记住了?

我心里有点堵。我想追上去跟他说点什么,但他已经骑远了,拐个弯,看不见了。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单位。

我在的是个制造企业,做汽车配件的,我在行政部,管管后勤、文件、接待什么的。活儿不重,就是杂。每天一到办公室,先烧水,再擦桌子,再把昨天的文件理一理。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办公室的小李已经到了,正对着镜子涂口红。看见我,她说,田姐,今天气色不错啊。

我说,是吗。

她说,红光满面的,昨晚睡得好吧?

我笑了笑,没说话。

小李是新来的,大学毕业两年,还没结婚。她对象在另一个城市,一个月见一次。她老跟我说,田姐,我真羡慕你们,天天在一块儿。

我说,天天在一块儿有什么好的,天天吵架。

她说,吵架也是在一块儿吵啊,我们想吵还吵不上呢。

我说,你这孩子,不懂。

她涂完口红,把镜子收起来,说,田姐,今天开会的事你知道吧?

我说,什么会?

她说,下午两点,大会议室,听说总部来人了。

我说,哦。

其实我不太关心这些。什么总部来人,什么开会,跟我关系不大。我就是个管后勤的,来人就来人呗,我负责端茶倒水就是了。

上午过得很快。我把上个月的考勤表理了一遍,又去库房清点了一下办公用品,回来就该吃午饭了。食堂在楼下,我打了份饭,一个人坐着吃。吃着吃着,手机响了。

是张建国发来的微信:中午吃的啥?

我回:米饭,红烧肉,炒青菜。你呢?

他回:面条。

我说:就面条?

他说:嗯,食堂的面条。

我说:那你吃饱了没?

他说:饱了。

我说:哦。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一条:晚上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回:随便。

他说:随便是什么?

我说:就是什么都行。

他说:那我买点排骨,炖汤?

我说:行。

他说:好。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饭。吃着吃着,嘴角又往上扯了扯。

下午开会,总部真的来人了。来的是一个女的,四十来岁,短发,穿一身黑西装,气场很强。我们经理陪着,点头哈腰的。我给她们倒水的时候,那女的看了我一眼,说,谢谢。

我说,不客气。

她忽然说,你在这边工作多久了?

我愣了一下,说,十三年了。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端着茶壶退出去,心里有点奇怪。她问我这个干嘛?

回到办公室,小李凑过来,说,田姐,你认识她?

我说,不认识啊。

她说,那她怎么跟你说话?

我说,人家就是客气。

小李说,不对,我总觉得她看你那眼神,有点不一样。

我说,你电视剧看多了。

小李撇撇嘴,回去了。

下班的时候,张建国准时在门口等着。我坐上车,他说,排骨买好了,还买了点玉米。

我说,行。

车子往前骑。骑了一会儿,我说,张建国,今天总部来了个人,问我在这边工作多久了。

他说,谁啊?

我说,不知道,一个女的,四十来岁,挺有气场的。

他说,问你干嘛?

我说,我也不知道。

他说,可能是随便问问吧。

我说,嗯,可能吧。

回到家,张建国去厨房炖汤,我回房间换衣服。路过小房间的时候,我看见门把手上那件藏青色的夹克还挂着。我走过去,把它拿下来,找了针线盒,坐在沙发上钉扣子。

针线盒是当年我妈给我的,里头有各种颜色的线,还有几根针,一个顶针。我找出黑线,穿好针,开始钉。

扣子松了有两三天了,他一直没钉,我也一直没想起来。今天早上看见那件夹克挂在门上,我才记起来。

我一边钉一边想,他早上是几点起来的?我睡那么沉,居然一点没听见。他把衣服挂在我门上,是什么意思?是怕我冷?还是想跟我说什么?

钉着钉着,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二十年前,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也吵过一次架。那次吵得比这次厉害,我气得回了娘家。住了三天,他不来接我,我也不回去。后来我妈劝我,说,回去吧,夫妻哪有隔夜仇。我说,他不来接,我就不回去。

第四天晚上,他来了。空着手来的,站在院子里,也不进来。我妈把他让进屋,他坐了一会儿,也不说话。后来他走了,我送他到门口,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给我。

是一块手帕。手帕里包着两颗扣子。

他说,你上次说我这件衣服扣子不好看,我买了两个新的,你帮我换上吧。

我那时候气得不行,说,你就为这个来的?

他说,也不是。就是想来看看你。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说,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拿着那两颗扣子,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后来我就回去了。再后来,我就再也没回过娘家。

我把那两颗扣子给他换上了。那件衣服他穿了很久,穿到扣子又旧了,破了,才扔了。

现在想想,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不会说话,不会哄人,就会做些有的没的。吵架了,他不道歉,不解释,就给你挂件衣服,或者塞两颗扣子。可偏偏就是这些有的没的,让你生不起来气。

扣子钉好了,我把线剪断,拿着衣服站起来。张建国正好从厨房出来,说,钉好了?

我说,嗯。

他把衣服接过去,看了看,说,钉得挺好。

我说,那当然。

他笑了一下,把衣服穿上了。扣上扣子,又解开,又扣上,说,这下不会掉了。

我说,掉了再钉呗。

他说,那你下次还给我钉?

我说,想得美。

他又笑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他给我盛汤,说,尝尝,咸不咸?

我喝了一口,说,不咸。

他说,那就好。

我说,张建国。

他说,嗯?

我说,昨晚那句话,我收回。

他说,哪句话?

我说,就是那句,你这辈子就没关心过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喝汤。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说,我知道你是气话。

我说,你知道就好。

他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关心人。我就是……

他顿住了。

我说,你就是什么?

他说,我就是想让你吃好点,睡好点,别太累。

我说,那你不会说啊?

他说,我嘴笨。

我说,嘴笨就得做啊?

他想了想,说,做比说有用吧?

我没说话。

他又说,早上给你挂那件衣服,是想让你起来的时候别冻着。那小房间没暖气,你又不爱开空调。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

我说,我一看见就知道了。

他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

我说,看什么看,吃饭。

吃完饭,他洗碗,我收拾桌子。收拾完我去洗澡,洗完出来他已经把床铺好了。今晚我不睡小房间了,今晚回大床睡。

我钻进被子,他也钻进来。床很软,比小房间那张舒服多了。我躺了一会儿,他忽然翻过身来,从后面抱住我。

他说,田颖。

我说,嗯?

他说,以后别睡小房间了。

我说,那你别惹我生气。

他说,好。

我说,你每次都说好,每次都惹。

他说,这次是真的。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又说,张建国。

他说,嗯?

我说,你今天早上几点起来的?

他说,五点半。

我说,起那么早干嘛?

他说,想给你做早饭。

我说,那你平时不都是六点半起吗?

他说,平时你不做早饭吗?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他说,我知道你累,每天比我起得早,晚上回来还要做饭。以后早饭我来做吧。

我说,你做得又不好吃。

他说,多做几次就好吃了。

我没说话。眼眶有点热。

他说,睡吧。

我说,嗯。

他把灯关了。房间里黑下来,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我闭着眼睛,能感觉到他在后面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平稳。

我忽然想起来,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也是这样睡。他喜欢从后面抱着我,我喜欢把脚搭在他腿上。后来时间长了,就不这样了。各睡各的,偶尔碰一下,又分开。

今天他又抱我了。

我把手覆在他的手上,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香味弄醒的。睁开眼睛,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了,这次是切在我脸上。我闻了闻,是煎蛋的香味,还有粥的香味。

我起床,推开门,看见张建国正在厨房里忙。他听见声音,回过头来,说,醒了?

我说,嗯。

他说,吃饭吧,今天煎蛋没糊。

我走过去看,真的没糊,金黄金黄的,边上还撒了点葱花。

我说,哟,进步了。

他说,那当然。

我坐下来,他给我盛粥,给我夹菜。我吃着吃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说,张建国,今天几号?

他说,十三号。

我说,十三号?那不是你妈生日吗?

他愣了一下,说,好像是。

我说,什么叫好像是?你妈生日你不记得?

他说,那不是我记不记得,是我妈今年……

他没说下去。

他妈去年冬天没了。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拖了半年。

我放下筷子,说,对不起。

他说,没事。

我说,我嘴快了。

他说,真没事。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喝粥,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说,今天要不请个假,回去看看?

他说,看什么?

我说,给你妈上个坟。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你今天不上班?

我说,请个假呗。

他说,行吗?

我说,有什么不行的。

他笑了一下,说,那行。

吃完饭,我打电话请假,他也打电话请假。然后我们换了衣服,下楼,去超市买了点东西,香,纸钱,水果,还有他妈生前爱吃的桃酥。

他妈埋在城外的公墓,骑车要一个多小时。我们坐公交去的,换了两趟车,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公墓在山坡上,一排一排的墓碑,整整齐齐。他妈的墓在最上面那排,我们爬上去,找到那块碑。碑上贴着她的照片,黑白照,笑得很慈祥。

张建国蹲下来,把水果摆上,把桃酥摆上,然后点香,烧纸。我在旁边站着,看着那照片,心里有点酸。

他妈生前对我挺好的。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家里穷,她总是偷偷塞钱给我。我说不要,她说,拿着,别让建国知道。后来日子好过了,她还是这样,什么好吃的都留给我们,自己舍不得吃。

去年她走的时候,张建国哭得跟个孩子似的。我没哭,我得撑着。但后来回到家,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忽然就哭了。

张建国烧完纸,站起来,站在墓前,不说话。我走过去,拉着他的手。

他说,妈,我们来看你了。

我说,妈,你放心,我们挺好的。

他说,田颖给我钉扣子了。

我说,他也给我做早饭了。

他说,我们以后不吵架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纸钱的灰吹得到处都是。我眯着眼睛,看着那些灰飘起来,飘得很高,然后看不见了。

回去的路上,张建国一直没说话。坐在公交车上,他把头靠在窗户上,看着外面。我坐在他旁边,也不知道说什么。

后来他忽然说,田颖。

我说,嗯?

他说,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他说,谢谢你陪我来。

我说,那是我妈,我也得来。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他说,我知道。

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我想起他妈生前跟我说过的话。她说,田颖啊,建国这人,不会说话,但他心里有你。你跟他过日子,不会错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就好。

我那时候以为我真的知道。但现在想想,其实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有多少,不知道他那些不会说的话里藏着多少东西。

现在我好像有点知道了。

回到家已经下午三点多了。我们俩都累了,倒在沙发上不想动。张建国说,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他说,又随便。

我说,那你说吃什么?

他想了想,说,要不煮点面?

我说,行。

他去厨房煮面,我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的,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睡着,能听见厨房里的声音,水开了,咕嘟咕嘟的,然后是下面条的声音,兹拉一声。

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我妈也是这么给我煮面的。那时候我爸还在,一家人围在桌边,吃一碗热腾腾的面。后来我爸没了,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再后来我结婚了,我妈也老了。

我妈现在一个人住在老家,离这儿两百多公里。我一年回去看她两次,过年一次,她生日一次。平时打电话,她总说,我挺好的,你别担心。

但我能听出来,她不好。她老了,腿疼,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冷清。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张建国从厨房出来,说,面好了。

我说,张建国。

他说,嗯?

我说,我想把我妈接来住。

他愣了一下,说,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说,没什么,就是忽然想她了。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说,那接啊,我没意见。

我说,房子这么小,住得下吗?

他说,挤挤呗,又不是没挤过。

我看着他,眼眶又有点热。

他说,你这个人,怎么最近老想哭?

我说,谁想哭了?

他说,那你眼眶红什么?

我说,面熏的。

他笑了一下,说,吃面去。

我坐起来,跟他去厨房。面煮好了,一人一碗,卧了两个荷包蛋。我吃着吃着,忽然说,张建国。

他说,嗯?

我说,我今天去公墓,看见旁边那块碑,上面写着一句话。

他说,什么话?

我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他愣了一下,说,什么意思?

我说,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不对。

他说,怎么不对?

我说,相濡以沫,就是相濡以沫。江湖再好,没有你在身边,有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说,吃面。

他说,嗯。

吃完面,他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给他妈发了个微信。其实不是给他妈发,是给我妈发。我说,妈,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我妈回:挺好的,你呢?

我说,我也挺好的。妈,我想把你接来住。

我妈半天没回。我以为她不乐意,正准备再发一条,她回了。

她说,闺女,你是不是有事?

我说,没事,就是想你。

她说,你这孩子,怎么忽然说这个?

我说,就是想了。

她说,那我过几天去看看你。

我说,好。

我把手机放下,心里忽然有点踏实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张建国又从后面抱着我。我闭着眼睛,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说,张建国。

他说,嗯?

我说,你那件藏青色的夹克,扣子我钉好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以后扣子松了就跟我说,别等我发现。

他说,好。

我说,还有,以后吵架,不许撂筷子。

他说,好。

我说,还有,以后早上起来挂衣服,要挂就挂两件,我一个人冷。

他笑了一下,说,行,挂两件。

我说,这还差不多。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白白的,亮亮的。我闭上眼睛,闻着他身上的味儿,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看门。

门上挂着两件衣服。

一件是他的藏青色夹克,一件是我的粉色开衫。

两件衣服并排挂着,袖子挨着袖子,一晃一晃的。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两件衣服,看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厨房里有声音,锅铲碰锅底的声音,兹拉兹拉的,是在煎鸡蛋。

我慢慢坐起来,笑了。

张建国,你个王八蛋。

我心里骂着,嘴上笑着。

然后我下床,推开门,朝厨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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