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就局

入夜之后许执麓带着祁昇祁晏回了宫，不是因为西山那边没有消息，恰恰相反，谢颐他们已经在山火灭了之后，重新开始搜捕安乐大长公主，而从地道追踪的薛长芃他们被挖地道耽搁了时间，反而还不如西山那边的进度。

原本许执麓打算亲走一趟西山，偏这个时候宫中传来消息，皇太后晚膳后突发腹痛，疑似中毒，御医们已经在施救。

她自是再无迟疑，即刻回宫。

京城最热闹的盛会之一春日迎春宴就这样落幕。

也是自这日起，禁军就封锁了京城各处的要道，也日夜在布防和巡逻。

许执麓也很快就确认了一件事，今日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有预兆的，皇城司姚成被她匆匆叫回来接替王仲甫承担戍卫禁苑的重任，迫于她的威势不得不吐出皇城司在半个月前就刺探到了重大密报真相。

其一就是关于蒋仁裕在西北遇刺，虽在心腹护持下保住了一条命，但是眼下已是重伤，不能再担任主帅出战，祁郢布局好的瓦解西突厥和东突厥的老巢突厥牙帐的计划因此被拖延。

如今西北的局势也在督战监军刘延翰和本就驻守西北的永荣王祁邵的支撑下，短暂的进入了和平期，但皇城司却探查到蒋仁裕的幕僚之一崔之积在他遇刺后不知所踪，而顺着崔之积查到了他是夏州军粮押送官崔嗣的庶弟。

郑州进士崔嗣乃崔家旁支，是西北起了战事之后被提拔上来的。

其二就是刘茂之死，几乎是在蒋仁裕遇刺的同期，监察御史刘茂死在了夏州。

这件事令祁郢雷霆震怒，密报上说刘茂是骑马时流矢射中了马匹，使得他意外落马而亡，哪怕最后查出是突厥的奸细放的冷箭，这依然不能抚平祁郢的怒气，他连发三道谕旨让刘延翰他们查明真相。

为这永荣王还上折子请罪，但祁郢并没有怪罪于他。

倒是崔嗣利用军马传了一份密札入京，然而还没等呈送在御案前，这封密札就不翼而飞了。

这事之后祁郢就命枢密院与中书省拟定边境各路州府常置转运管勾账司，选用有政绩的京官充任，此类的监司官与转运使不同，主要监管行军征讨置随军转运使之事……

许执麓早前掌权干政却没有插手太多祁郢在西北的军事，如今方才知晓，他人在前面打仗，各种的阴谋诡计也是环绕不休，只不过他从未与她抱怨过，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换句话说，这些年她的安稳，都是他在前线负重挡住了。

许执麓抵达永寿宫之前，先命人给赵国公府世子赵彦进送去调令，即刻赴任夏州军使，虽然黄忆媛总说赵彦进是傻个儿，但许执麓知道祁郢是因为赵国公年迈之故，才留赵彦进在京，不允其随军入战场。

如今形势逼人，要破西北的局，赵彦进这个明憨实奸的武将正好可用。

至于他这一去会不会成为第二个刘茂，许执麓敢用就敢失去，至多就是亏欠黄忆媛，但机遇在人为，赵彦进抓住机会了，也是一场真正的翻身仗！

接连的坏消息实在让人烦气，又因幕后人用皇太后将她困在宫中，许执麓能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入局者纷至沓来……

到了永寿宫，许执麓先看见了慌兮兮的新乐，一旁还有王荛萱在陪着，这两年刘太后身体明显是不如从前了，在民间四十六岁的妇人还能下田干农活，身子骨也都硬朗。

自从祁郢出征，刘太后嘴里说着不挂念，但日日都要在烧香祈祷的，除了与祁昇祁晏他们来往过几回见仙楼，她都不怎么出宫门，前朝后宫的事也都一概不管了。

就是如此，还是病了几回，王荛萱几乎是住在永寿宫里照料她。

“见过皇后娘娘。”略显憔悴的王荛萱过来浅浅福了福身，就被许执麓拉起了，而新乐是径直抱住了她的胳膊，声音哽咽，“嫂嫂，你可算回来了。”

许执麓暗叹了口气，从前还觉得她年纪小天真烂漫，可现在女儿儿子都不小了，性子还是没改半点，也不知是幸还是……

“御医都在隔间商定方子，太后她……”王荛萱一边说起刘太后的病，一边也悄然吐了口气，人真的不能过惯了依赖旁人的日子，有了许执麓，她觉得自己不用长脑子。

说着话，许执麓到寝殿的床边，有宫女轻巧的揭开床帐，露出刘太后略显苍白的面容，大抵是脸色太差了，显得整个人老了许多，尤其是眼尾的纹路格外的深，便是养尊处优又如何，岁月不饶人。

一股难以遏制的心酸涌上来，许执麓伸手握住刘太后微凉的手，大抵是爱屋及乌，只是她不自知，大兴四年之后她早在不知不觉间真正的接纳了刘太后。

这么多年她不论多忙，也会抽空请安，会带着祁晏陪她用膳……尤其祁郢不在的日子，每每只有小辈们在，刘太后才能多用半碗饭。

而刘太后待她亦是真心，不管多少人因为许执麓干政而告到永寿宫来，又或是为了私心求过来，她一律不应，且不是表面的和气，乃是发自内心的将许执麓当成祁家人，是他们小家的当家主母，便是新乐也要在这事上遵守家规。

许执麓守在床边直到御医们定下方子，等熬好的药端过来，她也是亲自服侍精神不济有气无力的刘太后服下。

一直折腾到了深夜，刘太后的病情才算彻底缓和，人也清醒了许多，先是打发王荛萱回去休息，又与新乐说了几句话，哄得她乖乖的去偏殿睡觉。

她终于看向许执麓，眼下寝殿内只有她们二人，刘太后慈和的眸光令人眼眶发酸，许执麓强忍着，还是下意识低下了头。

“还是你眼光更准……”刘太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让许执麓怅然，终究是如此。

刘太后能历任三朝，在云波诡谲的后宫成为最后的赢家，她的智慧远超常人，一直以来都波澜不兴，才是她高明之处。

所以没有人比她自己更清楚自己的身体怎么一垮再垮，今日又是怎么中毒的。

千防万防自家人永远是防不住的。

“母后安心睡一觉吧，一切有我。”许执麓宽慰的拍了拍她的手，刘太后点了点头，收拢指尖与她握了握，语气感慨，“早在三十年前，我就学会了一个道理，人只要不去为难自己，老天爷也不会太为难你。”

天生不擅于做的事情就没必要去做，强求不来的人更也不用求，想也不要去想……该放下的没必要揣着，真的，但凡人懂得放弃，可少三千烦恼事。

“我懂。”

这一夜，拘押在惩戒司的成萍也终于见到了严风，不过是一日之别，却是天上地下，截然不同。

曾经清癯落拓的人一语不发，变得格外陌生。

成萍忽然就什么也不想问了。

这一夜，祁昇和弟弟祁晏睡的，后半夜做了噩梦，醒来偷偷抹干净哭湿的脸。

“哥……别哭了。”

“别人觉得你好欺负，就越会欺负你，你不好惹，旁人就再不敢惹你。”

祁晏睡的迷迷糊糊地，声音也很轻，他还把小小的手塞进他怀里，“你怕就抓着我睡吧。”

握着弟弟软软乎乎的小手，祁昇带着鼻音嗯了一声，但睡不着，一会儿捏他的手心一下，一会儿又叫他一声满满……祁晏听见就噢一声，到后面睡着了，嘴巴还圆圆的张着，好似下一瞬就发出噢声。

很多事会随着长大而改变，但有的记忆却永远不会变。

哪怕是最艰难的时候……祁昇都仍然记得这一夜，并发誓成为一个不好惹的人，保护母后和弟弟。

后来的祁晏怎么也不明白，怎么突然就有了一个闯祸精一样的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