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洛水祭典（中）

风吹过来的时候，司马铃正在跳最后一个转身。

她听见风的声音，听见芦苇沙沙作响，听见衣袂被吹起的窸窣声。然后她感觉到脸上的面纱松了。

那一瞬间，她的心跳停了。

面纱被风吹起，在空中飘了半圈，然后慢悠悠地落向地面。

司马铃想伸手去抓，可她不敢动。

姐姐说过，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按原来的步子跳完。

可她面前是成千上万的人。

那些人，都在盯着她。

面纱落地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可司马铃觉得那声音震耳欲聋。

她的脸暴露在阳光下，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里。

她看见前排那些人脸上的表情——

惊艳，震撼，痴迷。

和刚才一样。

她松了口气，继续跳。

可下一秒，她看见曹爽的眼神变了。

那个站在人群最前面的年轻人，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开，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司马铃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姐姐说过的话——

“你的喉结，比我的明显。”

她从小就这样，喉结比寻常女子突出。姐姐说那是胎里带的，没办法。

平时她用领口遮着，看不出来。

可刚才面纱被风吹走，她下意识抬了一下头——

喉结暴露在阳光下。

她看见曹爽的目光落在她脖颈上，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她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她听不见。

可她大概猜到了。

司马铃的心跳快得压不住，可她不敢停。

她按姐姐教的，跳完最后一个转身，然后轻轻一跃，跳上小船。

船缓缓向水中央漂去。

她背对着人群，一动不敢动。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尤其是曹爽的。

那目光太烫了，烫得她头皮发麻。

船越漂越远，终于漂进雾气里。

司马铃瘫坐在船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

完了。

她搞砸了。

曹爽看见她的喉结了。

岸边。

曹爽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看见了。

那个喉结。

虽然只是一瞬间，可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男子的喉结。

洛神，是男子？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人，那个让他画了上百幅画像的人，那个让他发誓非她不娶的人——

是男子？

不可能。

一定是看错了。

对，一定是看错了。

他揉了揉眼睛，想再看清楚些。

可那人己经消失在雾气里。

“子建兄。”他转头看向曹植，“你看见了吗？”

曹植正眯着眼睛，盯着那片雾气。

“看见了。”他说。

“那……那是……”

“喉结。”曹植打断他，“男子的喉结。”

曹爽整个人都懵了。

“可……可她明明……”

“明明什么？”曹植转过头来，看着他，“明明长得像女子？明明舞跳得像神女？”

曹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曹植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大，大得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原来是个男伶！”他笑着说，“我当是什么神女，原来是个扮女装的男伶！”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可那笑容，在曹爽看来，说不出的刺眼。

“子建兄，你笑什么？”

曹植止住笑，看着他。

“我笑你。”他说，“笑你找了那么久，画了那么多画，结果找的是个男人。”

曹爽的脸涨得通红。

他想反驳，可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他确实看见了喉结。

那是男人的喉结。

可那人……

他想起那冷冽的眼神，那飘逸的舞姿，那让人心跳加速的回眸。

若那人是男子，怎么可能？

“行了。”曹植拍拍他的肩膀，“别想了。就是个戏子，不知道哪家养的，出来装神弄鬼。”

他转身走了。

曹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

戏子？

那人会是戏子？

他不信。

可喉结怎么解释？

他想起那条腰带，想起那块玉佩，想起那些说不清的巧合。

难道……

他不敢往下想。

远处，曹操坐在帷帐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曹丕凑过来，低声问：“父王，您怎么看？”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

“什么有意思？”

曹操没回答。他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曹爽。

那目光，深得看不见底。

“昭伯。”他说。

曹爽一激灵，抬起头来。

“魏王。”

“别灰心。”曹操说，“这事，还没完。”

还没完？

曹爽愣住了。

等他想问清楚，曹操己经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

曹爽还站在那里，盯着那片雾气。

他想追进去，想找到那个人，想问个清楚。

可他不敢。

万一真是男子呢？

那他这几个月，算什么？

他狠狠攥紧拳头，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