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曹操病重

司马铃走后的第三天，魏王府又来人了。

这次来的不是许褚，是一个年轻的侍从，脸色发白，眼眶发红。他站在门口，声音发抖——

“司马主簿，魏王请您过去。”

司马懿的心沉了一下。

她没问为什么。那种脸色，那种语气，她见过太多次了。

那是人快不行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她点了点头，上了车。

马车在路上走得很快，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急促的声响。司马懿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却攥紧了袖口。

她知道这一天会来。

从那天夜里曹操对她说“孤快死了”的时候，她就在等这一天。

可真的来了，她还是觉得有些突然。

那个坐在堂上审问她的人，那个站在洛水边对她说“好自为之”的人，那个在病榻上握着她的手说“好好活着”的人——

真的要走了。

马车在魏王府门口停下。

司马懿下车，快步往里走。府里己经乱成一团，仆人们跑来跑去，脸上都带着惶恐。她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曹操的寝殿前。

门口站满了人。

曹丕、曹植、曹彰、曹真、曹休、陈群、董昭……满朝文武，几乎都来了。他们站在那里，脸色凝重，谁也不说话。

看见司马懿，曹丕走过来。

“仲达。”

“陛下。”司马懿要行礼，曹丕扶住她。

“父王在里面等你。”他说，“就你一个人。”

司马懿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呛得人想咳嗽。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风。烛火跳动，把墙上的人影照得忽长忽短。

床上躺着一个人。

司马懿走过去，在他床前站住。

那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陷下去，脸色灰白得吓人。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亮得和那天夜里一样。

“来了？”曹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

司马懿在他床边坐下。

“魏王。”

曹操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

“你这表情……”他说，“比孤想的还难看。”

司马懿愣了一下。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什么表情？

她自己都不知道。

“孤叫你来，”曹操咳嗽了几声，“是有几句话要交代你。”

司马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曹操喘了口气，继续说——

“孤这辈子，杀人无数，用人无数。可真正让孤放心不下的，没几个。”

他看着司马懿，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东西。

“你，是其中一个。”

司马懿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魏王……”

“别说话。”曹操打断她，“让孤说完。”

他歇了一会儿，又开口。

“孤知道你是女子，知道你这辈子不容易。可孤一首没动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司马懿摇头。

曹操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消散，可还是那么亮。

“因为孤想看看，你到底能走多远。”

他顿了顿。

“你让孤很意外。”

司马懿低下头，不敢看他。

“孤这辈子，见过的人多了。有聪明的，有蠢的，有忠的，有奸的。可像你这样的，没见过。”

他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握住司马懿的手。

那手，干枯，冰凉，没多少力气。

可那触感，让司马懿心里一颤。

“仲达。”他说，“你告诉孤，你恨不恨孤？”

司马懿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亮着。

亮得像是要把她看穿。

“不恨。”她说。

“为什么？”

“因为没有魏王，臣活不到今天。”

曹操看着她，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丝什么。

是欣慰？

还是别的什么？

“好。”他说，“好。”

他又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整个人都在抖。司马懿扶着他，轻轻拍他的背。

咳了好一会儿，他才停下来。

喘了几口气，他又说——

“孤留了三道密诏。一道给丕儿，一道给郭女王，一道给孤的亲信老仆。”

他看着司马懿。

“你知道那里面写的什么吗？”

司马懿摇头。

曹操笑了。

“写的是，若有一天，有人想动你，让他们护着你。”

司马懿的心跳停了。

护着她？

他留密诏，是为了护着她？

“魏王……”

“孤知道你想说什么。”曹操打断她，“可孤告诉你，这不是因为你是什么人才，也不是因为你是什么女子。”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她从没见过的神情。

“是因为你是你。”

司马懿愣住了。

因为你是你。

这话太轻了。

轻得像一阵风。

可落在她心上，却重得压得她喘不过气。

“孤这辈子，杀人无数。”曹操继续说，“可孤从不后悔。唯独你……”

他顿了顿。

“唯独你，孤后悔没早点认识你。”

司马懿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

眼泪从脸上滑下来，落在被子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曹操看着那滴泪，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