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最后的对话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庚子，司马懿第二次走进曹操的寝殿。

这一次，和上次不一样。

上一次，那人还能坐起来和她说话。这一次，他躺在那里，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快没了。

屋里站满了人。曹丕跪在床前，曹植、曹彰跪在他身后。郭女王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太医令跪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司马懿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看她。

那目光里，有不解，有好奇，有打量。

魏王快死了，为什么还要见这个人？

司马懿没理会那些目光。她走到床前，在曹丕身边跪下。

曹操的眼睛动了动，慢慢睁开。

看见她，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来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司马懿点了点头。

“臣来了。”

曹操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向曹丕。

“你们都出去。”

曹丕愣住了。

“父王……”

“出去。”曹操的声音忽然有了力气，“让孤和她单独说几句话。”

曹丕看了看司马懿，又看了看曹操，终于站起来，带着众人退了出去。

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烛火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曹操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消散，可还是那么亮。

“仲达，你过来。”

司马懿往前挪了挪，离他更近一些。

曹操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手，干枯，冰凉，没多少力气。

可那触感，让司马懿心里一颤。

“孤快不行了。”他说。

司马懿没说话。

曹操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东西。

“孤这辈子，杀人无数，用过的人无数。可真正让孤放在心上的，没几个。”

他顿了顿。

“你，是其中一个。”

司马懿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魏王……”

“别说话。”曹操打断她，“让孤说完。”

他歇了一会儿，喘了口气。

“孤第一次见你，是建安十三年。那时候你刚入丞相府，二十出头，长得比现在秀气多了。”

司马懿低下头。

“那时候孤就知道你是女子。”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夜孤巡营，路过你的帐篷。看见你在里面梳头，梳的是女子的发髻。然后你开始往身上缠白布，一圈一圈，缠得很紧。”

他笑了笑。

“孤站在外面，看了很久很久。”

司马懿愣住了。

他看见了？

从那时候就看见了？

“孤没动你，是因为孤想看看，一个女子，到底能在这朝堂上走多远。”

他看着司马懿，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赏。

“你让孤很意外。”

司马懿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些年，孤一首在等。”曹操继续说，“等你来跟孤说，说你是女子，说你撑不住了，说你需要孤帮忙。”

他顿了顿。

“可你一首没说。”

司马懿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亮着。

亮得像是要把她看穿。

“臣……”她张了张嘴，“臣不敢。”

曹操笑了。

“不敢？”他说，“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司马懿沉默了。

她不敢的事太多了。

不敢让人知道真相，不敢在人前流泪，不敢承认自己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不敢喜欢一个人。

不敢想以后。

不敢……

“仲达。”曹操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看着他。

“你告诉孤，你这辈子，有没有想过，不做这个司马懿？”

司马懿愣住了。

不做司马懿？

她从来没想过。

从八岁那年父亲把她叫到床前开始，她就是司马懿了。

没有别的选择。

没有别的可能。

“没有。”她说。

曹操看着她，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丝什么。

是心疼。

还是别的什么。

“那孤告诉你。”他说，“你应该想的。”

他握住她的手，紧了紧。

“你应该想，若你不是司马家的孩子，若你不用扮男装，若你能以真容活在世上，会是什么样子。”

司马懿的眼眶湿了。

会是什么样子？

她不知道。

可她忽然有点想知道了。

“魏王。”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抖。

“嗯？”

“您为什么……要对臣这么好？”

曹操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她见过的所有笑容都不一样。

温柔得不像他。

“因为你是你。”他说。

又是这句话。

那天夜里他也说过。

“臣不明白。”

曹操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孤这辈子，杀人无数，从不后悔。可唯独对你，孤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没早点认识你。”他说，“后悔没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站在你身边。”

司马懿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一滴，两滴，落在被子上。

曹操伸手，替她擦掉眼泪。

那手，干枯，冰凉，却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东西。

“别哭。”他说，“孤还没死呢。”

司马懿看着他，忽然问——

“魏王，您怕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