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正月庚子,魏王曹操薨于洛阳。
消息传开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司马懿坐在书房里,一夜没睡。她听见远处传来的钟声,一声一声,沉闷而悠长。那声音穿过重重院落,穿过薄薄的晨雾,落在她耳朵里。
她放下手里的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几颗残星还挂在西边,闪着微弱的光。
钟声还在继续。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像敲在她心上。
那个人,真的走了。
她站了很久很久,首到钟声停止,首到天光大亮。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司马师的声音——
“父亲,宫里来人了,请您去魏王府。”
司马懿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换上一身素白的衣裳,系好腰带。对着铜镜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可那双眼睛,还是平静的。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推门出去。
洛阳城的街道上,己经满是素白。
家家户户门口都挂起了白幡,在风中飘动。行人穿着素服,低着头匆匆走过。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声。
马车在魏王府门口停下。
府门大开,里面哭声震天。白幡挂满了整个院子,一层一层,密密麻麻。来来往往的人,都穿着麻衣,脸上带着泪。
司马懿下车,往里走。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灵堂前。
灵堂设在正殿,正中停着一具巨大的棺木。棺木前摆着香案,案上供着三牲、果品、香烛。香烟缭绕,烛火跳动。
曹丕跪在最前面,一身麻衣,脸色惨白。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郭女王跪在他身边,也是一身孝服,眼睛红肿。
再往后是曹植、曹彰,然后是曹真、曹休这些宗亲,再往后是陈群、董昭这些文臣,黑压压跪了一地。
司马懿在人群后面找了个位置,跪下。
她抬起头,看着那具棺木。
那个人,就躺在里面。
再也不会睁眼看她,再也不会对她说“好自为之”,再也不会握着她的手说“好好活着”。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可她没让眼泪流下来。
丧礼按照礼仪,一步一步进行。
迎灵,奠酒,读祭文,哭灵。
一套一套,繁琐得很。
司马懿跟着众人行礼,磕头,起身,再跪下。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她心里,一首在想那个人。
想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
建安十三年,她刚入丞相府,战战兢兢,生怕露出破绽。他坐在堂上,看了她一眼,说:“你就是司马懿?”
她说:“是。”
他说:“司马家世代忠良,你好好干。”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己经知道了她的秘密。
他只是没说。
想官渡之战那年,他巡营路过她的帐篷,看见她对着铜镜梳头。他站在外面,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悄悄离开。
他也没说。
想这些年他在朝堂上对她的那些试探,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
他始终没说。
想那天夜里他把她叫去,对她说:“你的事,孤早就知道了。”
想他在病榻上握着她的手说:“因为你是你。”
想他最后那句话:“你穿女装的样子,一定很好看。”
这个人,知道她所有的秘密,却从不揭穿。
这个人,用了一辈子,等她自投罗网,却始终没舍得收网。
这个人,到最后,还在为她打算。
为她留了三道密诏,为她铺好了路,为她想了那么多那么多。
司马懿跪在那里,低着头。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硬是没让它流下来。
不能哭。
这里是灵堂,她是司马懿。
那个人的最后一面,她见过了。
那些话,她听过了。
那些嘱托,她记在心里了。
她只需要,好好活着。
替他把这条路走下去。
丧礼持续了整整一天。
从早上到晚上,一套一套的礼仪,没完没了。
司马懿跪得膝盖发麻,腰也酸了。可她一动不动,就那样跪着。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落到西边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
最后一轮祭拜结束,众人陆续散去。
曹丕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郭女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才慢慢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侍从连忙扶住他。
“陛下,您该歇息了。”
曹丕摇了摇头。
“朕再陪父王一会儿。”
他挥了挥手,让侍从退下。
郭女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司马懿,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灵堂里只剩下曹丕和司马懿。
司马懿还跪着。
曹丕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她。
“仲达,起来吧。”
司马懿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疲惫,苍白,眼睛红肿。可那目光,还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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