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到任雍州的第三天,诸葛亮的箭书就到了。
那天傍晚,她正在大营里查看地图,忽然听见外面一阵骚动。走出营帐,看见几个士兵围在一起,手里拿着一支箭。
箭上绑着一卷纸。
“怎么回事?”她问。
一个士兵跑过来,把箭递给她。
“都督,这是从对面射过来的。上面有字。”
司马懿接过箭,取下那卷纸,展开。
上面只有西句诗——
“渭水东流去,故人西望来。二十一年梦,今朝始展开。”
没有落款。
可那字迹,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诸葛亮的。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二十一年。
他说二十一年。
从荆州书院分别那年算起,到现在,正好二十一年。
她握着那张纸,手微微发抖。
“都督?”士兵看着她。
司马懿回过神。
“没事。都散了吧。”
她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转身走回营帐。
坐在案前,看着那盏油灯。
二十一年。
他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说不出的温柔。
“孔明,”她轻声说,“你这是要和我对诗吗?”
她想了想,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道——
“洛水曾照影,祁山又见君。二十一年梦,谁道不相闻?”
写完了,她看了一遍。
然后叫来司马师。
“师儿,把这封信,用箭射回对面去。”
司马师愣住了。
“父亲,这……”
“去。”司马懿说。
司马师不敢再问,接过信,出去了。
第二天傍晚,又一支箭射过来。
这一次,是五言律诗——
“忆昔荆州日,同窗共月明。论兵惊西座,对弈到三更。一别成千里,相思各半生。今朝重见处,旌旗满边城。”
司马懿看着那首诗,眼眶有些酸。
论兵惊西座,对弈到三更。
那是他们的过去。
一别成千里,相思各半生。
那是他们的现在。
今朝重见处,旌旗满边城。
那是他们的战场。
她把诗折好,又写回信——
“荆州一别后,廿载守孤城。夜夜闻笛声,朝朝望雁行。君在蜀山巅,我在魏宫庭。何日得相见,对坐话平生?”
这一次,她等了两天。
两天后的傍晚,第三支箭到了。
这一次,不是诗。
是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女子,站在洛水边,穿着淡红的衣裳。眉眼冷冽,气质出尘。
和她当年扮成洛神的样子,一模一样。
画的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那年在梦里,见君洛水滨。醒来写此画,一画二十春。”
司马懿看着那幅画,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二十春。
他画了二十年。
她捧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回了一幅画。
画的是荆州书院的那片竹林。
月光下,两个年轻人坐在青石上,一个吹笛,一个听。
画完了,她在旁边写道——
“那年在月下,听君一曲音。如今再闻时,己是两处心。”
她把画折好,让司马师射了回去。
从那以后,箭书成了惯例。
每隔几天,对面就会射来一支箭。有时是诗,有时是画,有时只是一两句话。
司马懿每次收到,都会回。
有时回诗,有时回画,有时回一句“无恙”。
魏军的将士们看着这一幕,都傻了眼。
“都督这是……和敌军主帅通信?”
“写什么呢?打不打仗了?”
“嘘,别瞎说。都督自有深意。”
司马师也忍不住问过一次。
“父亲,您和诸葛亮……到底在做什么?”
司马懿看着他。
“在叙旧。”
司马师愣住了。
“叙旧?隔着千军万马,叙旧?”
司马懿点点头。
“二十一年没见了。”她说,“有些话,要说。”
司马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母亲,看着她脸上那种从没见过的表情。
那表情,他说不清。
可他知道,母亲这一生,从来没有这样过。
那天傍晚,又一支箭射来。
这一次,是一首七言绝句——
“祁山对峙己经旬,日日箭书传我心。若问何时方罢战,除非天下共一春。”
司马懿看着那首诗,久久不语。
除非天下共一春。
他知道,她也知道。
这是不可能的。
至少,现在不可能。
她拿起笔,回了一首——
“天下三分久,何时共一春?除非山河改,方得见君心。”
射出去之后,她站在营帐门口,看着对面的方向。
夕阳正在西沉,把天边染成一片血红。
那片血红下面,是他的营帐。
他也在看夕阳吗?
也在想她吗?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这几十里的战场。
还有二十一年的光阴。
还有敌我阵营。
还有无数人的期望和仇恨。
她忽然有些累。
累得想什么都不管,就这么走过去,见他一面。
可她知道,不能。
她是魏国的都督。
是几十万大军的统帅。
是那个必须赢的人。
她转身,走回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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