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辛毗持节

辛毗在魏营里住了七天。

这七天里，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校场边一站就是一整天。士兵操练，他看；将领议事，他听；就连夜里巡营，他也要跟着走几圈。

郭淮私下跟司马懿嘀咕：“这位辛侍中，到底是来监军的，还是来养老的？一把年纪了，天天这么折腾，也不怕累出病来。”

司马懿笑了笑。

“他不是监军，是来给我们当挡箭牌的。”

郭淮不明白。

司马懿也不解释。

她知道，辛毗这么做，是有深意的。

他是在用这把老骨头，告诉所有将士——皇帝是认真的，皇帝就在你们身后看着。你们可以憋屈，但不能违令。

这比一万道圣旨都有用。

第七天傍晚，辛毗来找司马懿。

他走进中军帐，在案前坐下，长长地舒了口气。

“太傅，老臣该回去了。”

司马懿给他倒了杯茶。

“辛侍中辛苦了。”

辛毗端起茶，喝了一口。

“辛苦倒是不辛苦。”他说，“就是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

他看着司马懿，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东西。

“太傅，老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司马懿点点头。

“辛侍中请讲。”

辛毗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太傅，你知道陛下为什么派我来吗？”

司马懿想了想。

“为了安抚军心。”

辛毗摇摇头。

“不只是。”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的夜色。

“陛下让我来，是为了亲眼看看你。”

司马懿心里一动。

“看我？”

辛毗回过头来。

“看你怎么应对这场战事，看你怎么驾驭这些将领，看你是不是像传说中那么厉害。”

他走回来，在司马懿对面坐下。

“太傅，老臣在朝中几十年，见过的人多了。可像你这样的，没见过。”

司马懿看着他。

“辛侍中指的是什么？”

辛毗笑了。

“指你这个人。”

他顿了顿。

“你请战，陛下不准。表面上是你输了，可实际上，你赢了。将士们的怨气，冲着陛下去，可陛下不怕怨气。你呢，既保住了战略，又保住了军心。这一手，高。”

司马懿没说话。

辛毗继续说。

“可你有没有想过，陛下为什么会配合你？”

司马懿看着他。

“因为陛下信臣。”

辛毗点点头。

“信。可你知道，这份信，是怎么来的吗？”

司马懿摇摇头。

辛毗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先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背对着司马懿。

“先帝临终前，把陛下叫到床前，跟他说了几句话。那时候老臣就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

“先帝说，司马懿这个人，可以信。她不会害你。”

司马懿心里一酸。

曹丕。

又是曹丕。

“先帝还说，”辛毗回过头来，“她是个苦命人，你要对她好一点。”

司马懿愣住了。

苦命人？

曹丕这么说她？

她低下头，不让眼泪流下来。

辛毗看着她，叹了口气。

“太傅，老臣这一辈子，没服过几个人。先帝是一个，你是一个。”

他走回来，在司马懿面前站定。

“你一个女子，在这朝堂上活了几十年，不容易。”

司马懿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敬佩，有心疼，还有一丝——

她说不清。

“辛侍中，”她开口，“臣……”

“别说话。”辛毗打断她，“听老臣说完。”

他顿了顿。

“老臣这次来，除了宣旨，还有一件事。”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司马懿。

“这是陛下让我私下交给你的。”

司马懿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一句话——

“太傅，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朕给你顶着。”

司马懿看着那行字，眼眶又酸了。

那个年轻人，那个曾经猜忌她、试探她的年轻人，现在说，天塌下来，他给她顶着。

她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辛侍中，臣……”

辛毗摆摆手。

“别说了。”他说，“老臣该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帐门口，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着司马懿。

“太傅，陛下信你，你可别让陛下失望。”

司马懿站起来，郑重地行了一礼。

“臣，必不负陛下。”

辛毗点点头，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司马懿站在原地，看着那门帘轻轻晃动。

很久很久。

第二天一早，辛毗离开了军营。

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带了几个随从，骑着马，悄无声息地走了。

可郭淮还是知道了。

他跑来找司马懿。

“都督，辛侍中走了？”

司马懿点点头。

郭淮有些遗憾。

“他这人挺有意思的，走了也不打个招呼。”

司马懿笑了笑。

“他打了招呼的。昨晚。”

郭淮看着她。

“他跟您说什么了？”

司马懿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让我们好好打仗。”

郭淮点点头。

“那是应该的。”

他转身，走了出去。

司马懿站在营帐里，看着郭淮的背影。

心里忽然有些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