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三天,秦明看见了临淄的城墙。
那墙比他见过的任何城墙都高。邯郸的城墙己经够高了,可跟眼前这个比起来,就像土堆跟山比。青灰色的砖石一层层垒上去,少说也有三西丈。墙头上竖着旗帜,士兵走来走去,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光。
城门也大。三个门洞并排开着,中间那个最大,能并排走两辆马车。进进出出的人像河水一样流着——挑担的小贩、赶车的商人、骑马的人、走路的人,挤挤挨挨,吵吵嚷嚷。
秦明站在城外,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那条盐路。想起那些翻过的山,那些走过的沟。走了那么远,吃了那么多苦,现在站在这里,看着这座城。
临淄。
齐国最大的城。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木牌,跟着人群往城门走。
进城的时候,守门的士兵看了他一眼。一个穿麻衣、背着包袱的年轻人,没什么特别的。士兵挥挥手,让他进去了。
秦明走进城门。
眼前的一切把他定住了。
街宽。比村里的路宽十倍都不止。两边的房子也高,有的是两层,有的三层,檐下挂着各式各样的幌子——酒旗、布幌、铁匠铺的锤子标记、药铺的葫芦。人更多了,多得让人眼晕。穿绸子的、穿麻布的、光着膀子的、戴着帽子的,什么样的人都有。说话的声音、叫卖的声音、讨价还价的声音、马车轮子碾过石板的声音,混成一片嗡嗡的响。
秦明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动。
他想起村里那些人。老张、村正、周老汉。他们在这城里,怕是也要晕。
他顺着街往里走。
走了没多远,看见一个卖吃食的摊子。一个老婆婆蹲在锅边,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冒着热气。
“婆婆,”秦明问,“田家怎么走?”
老婆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哪个田家?”
秦明愣了一下。
“还有几个田家?”
老婆婆笑了。
“后生,你是头回来吧?”她用勺子指了指前面,“往前走到头,往右拐,再走两条街,看见最大的宅子,那就是田家。”
秦明道了谢,继续往前走。
走了小半个时辰,他看见那个宅子了。
确实大。占了整整半条街,墙比别家的高出一截,门口立着两尊石兽,张着嘴,露出牙。门也是朱红色的,又高又宽,能赶进一辆马车。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干净的衣服,腰里别着刀,脸上没表情。
秦明站在对面,看着那个门。
他想起王瘸子说的话。
“这东西,不是随便给的。拿着它,能进田家的门。”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木牌。
然后他走过去。
“站住。”门口一个人伸出手,“干什么的?”
秦明把那块木牌递过去。
那人接过来,看了看,脸色变了。
“你等着。”
他转身进去了。
秦明站在门口,等着。
等了一刻钟。
门开了。
刚才那个人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穿着长袍,戴着高冠,看起来像个管事。
那人上下打量着秦明。
“你就是青泥洼来的?”
秦明点点头。
“是我。”
管事点点头。
“跟我来。”
秦明跟着他往里走。
一进门,是一条长长的廊道。两边是墙,墙上开着门,不知道通到哪儿。廊道尽头是个院子,比他们整个“齐家”还大。院子里种着树,摆着石头,还挖了一个池子,养着鱼。
秦明看了一眼那条鱼。
很大,红白相间,在池子里慢悠悠地游。
他想起秦月。那丫头要是看见这鱼,肯定想捞出来煮了。
管事带着他穿过院子,走进一间屋子。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一张矮几,几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字。
“等着。”管事说,“主人一会儿就来。”
他走了。
秦明一个人站在屋里。
他看了看那幅字。不认识。又看了看那几个蒲团。很软,应该是绸子做的。他犹豫了一下,没坐。
站了又一刻钟。
门开了。
进来的是那个田先生。他今天穿着家常的衣服,比上次随意多了。看见秦明,他笑了笑。
“来了?”
秦明点点头。
“来了。”
田先生在蒲团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坐。”
秦明坐下。
田先生看着他。
“路上走了几天?”
“三天。”
“累不累?”
秦明想了想。
“还行。”
田先生笑了。
“你这小子,话真少。”他倒了杯水,推到秦明面前,“喝吧。”
秦明接过,喝了一口。
田先生看着他喝,等他放下杯子,才开口。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秦明摇摇头。
“不知道。”
田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临淄,”他说,“见过很多人。有本事的,没本事的,聪明的,笨的,忠心的,奸猾的。见得多了,就看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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