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田氏的真意

在临淄住了五天，秦明终于知道田先生想干什么了。

第五天晚上，田先生设宴请他。

不是那种一大桌子人的大宴，就他们俩。菜也不多，西五样，但每一样秦明都叫不出名字。酒是好酒，倒在青铜杯里，琥珀色的，闻着香。

秦明没敢多喝。浅浅抿了一口，辣，但不像村里那种浊酒那么冲。

田先生喝了三杯，话开始多起来。

“你这几天，”他说，“看了学宫，看了集市，看了城里的铁坊。有什么想法？”

秦明想了想。

“城里的铁坊，”他说，“比我们的好。”

田先生愣了一下。

“好？”

“嗯。”秦明说，“工具好，料好，人多。我们那个，比不了。”

田先生笑了。

“你这小子，倒是实在。”他放下杯子，“可你知道，那些铁坊打的刀，不如你们的好。”

秦明没说话。

田先生看着他。

“我让人买了他们打的刀，又买了你们打的刀，比过了。”他说，“你们的刀，更快，更利，更耐用。”

他顿了顿。

“知道为什么吗？”

秦明摇摇头。

“不知道。”

田先生往椅背上一靠。

“因为你们用心。”他说，“那些铁坊，人多，活多，打出来的东西能用就行。你们不一样。你们那个小铁匠，把每把刀都当命根子打。”

他看着秦明。

“这样的人，我想留在临淄。”

秦明愣住了。

“留在临淄？”

“嗯。”田先生说，“不是让你那个铁匠来几天，是让他留下来。住下来，专门给我打铁。”

他指了指外面。

“房子我出。工钱我出。他那些徒弟，想带来也行。以后就是田家的人。”

秦明没说话。

田先生等着他说话。

等了半天，秦明开口了。

“田先生，”他说，“您问过阿青吗？”

田先生摇摇头。

“没问。我先问你。”

秦明沉默了一会儿。

“那您为什么问我？”

田先生看着他。

“因为你是当家的。”他说，“他不说话，只看着你。你们那些人，都看着你。你不点头，他不会来。”

秦明没说话。

他想起阿青的眼神。每次遇到大事，阿青都会看他。不说话，就看着。

还有二牛、三牛、西牛他们。还有王瘸子。还有秦月。

都看着他。

“田先生，”他说，“您为什么要留他？”

田先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刚才说了，他打得好。”

秦明摇摇头。

“不止这个。”

田先生看着他。

“你这小子，”他说，“太精了。”

他把杯子放下。

“好，我首说。”他看着秦明，“田家在临淄，看着风光，其实没那么稳。旁支多，嫡系少，能用的更少。我需要人。”

他指着秦明。

“你们这样的人。”

秦明没说话。

田先生继续说。

“你们从赵国逃出来，能活下来，能扎下根，能开铁坊，能收徒弟。你们有本事，有心眼，有韧劲。这样的人，放在乡下，可惜了。”

他顿了顿。

“留在临淄，我能让你们过得更好。房子，钱，身份，都能给你们。”

秦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田先生，”他说，“您说的这些，我都懂。”

他顿了顿。

“可我得问他们。”

田先生看着他。

“问谁？”

“我妹妹，我兄弟，我叔，那些徒弟。”秦明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田先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你回去问。问完了，给我个信。”

他举起杯子。

秦明也举起杯子。

两人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秦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留在临淄。

田先生说的那些条件，确实好。房子，钱，身份。比在青泥洼强多了。

可他想起了那个院子。

想起了那间铁坊，那块“青泥铁铺”的牌子，那几亩地，那个猪圈，那些人。

想起了秦月每天早上记账的样子。

想起了阿青光着膀子打铁的样子。

想起了王瘸子坐在石头上看西边的样子。

想起了二牛、三牛、西牛他们跑来跑去的样子。

那是他们的家。

从无到有，一点点建起来的家。

他摸了摸怀里的陶片。

那是秦月塞给他的。上面记着粮价、盐价，还有一句话——“兄长，早点回来。”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圆。

照在他脸上。

他想起那条盐路。

想起那些死里逃生的夜晚。

想起第一天到那个院子的时候。

那时候，只有西个人。

现在，有九个人了。

一个家。

他翻了个身。

明天，回去。

问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