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抉择

第六天一早，秦明就去找田先生。

田先生正在院子里喂鱼。那些红白相间的鱼聚在池边，张着嘴等食。他把手里的食一点一点撒下去，鱼抢成一团。

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

“想好了？”

秦明站在他身后。

“想好了。”他说，“我得回去问他们。”

田先生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就这个？”

“就这个。”

田先生把剩下的食全倒进池子里，拍拍手，转过身。

“你知道，”他说，“换了别人，这事我就定了。用不着问谁。”

秦明点点头。

“我知道。”

田先生看着他。

“那你还要回去问？”

“要问。”秦明说，“他们不是我的人，是自家人。”

田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你回去问。问完了，给我个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秦明。

“路费。”

秦明接过来，掂了掂。沉甸甸的，少说也有几十钱。

“田先生，”他说，“这……”

“拿着。”田先生摆摆手，“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再来。”

他转身，继续喂鱼。

秦明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田先生，”他说，“您是个好人。”

田先生没回头。

“好人？”他笑了一声，“这世上，好人活不长。”

秦明没说话。

他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走得比来时快。

三天路程，两天半就走完了。脚上磨出了泡，疼得钻心，但他没停。

他想那个院子，想那些人。

想秦月抱着豆子站在院门口的样子。

想阿青光着膀子打铁的样子。

想王瘸子坐在石头上看西边的样子。

想二牛、三牛、西牛他们跑来跑去的样子。

走第三天下午，远远看见了青泥洼。

他站在坡上，看着那个村子，看着那些房子，看着那间冒着烟的铁坊。

心里一下子踏实了。

他加快脚步。

走到院门口，秦月第一个看见他。

“兄长！”

她扔下手里的东西，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豆子跟在她后面跑，围着他转圈，尾巴摇得飞快。

“兄长，你回来了！”秦月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怎么这么久？”

秦明摸摸她的头。

“事情多。”他说，“家里还好吗？”

秦月点点头。

“好着呢。阿青哥把活干完了，二牛他们听话，王叔天天看家。”

秦明笑了。

“那就好。”

他走进院子。

阿青从铁坊里出来，手里还握着那把铜锤。看见秦明，他愣了一下。

“秦大哥？”

秦明点点头。

“回来了。”

阿青走过来，上下看了看他。

“没事吧？”

“没事。”

二牛、三牛、西牛、五牛、六牛都跑出来了，围成一圈，看着他。

王瘸子从石头上站起来，拄着木棍，慢慢走过来。

“回来了？”

“回来了。”

王瘸子点点头。

“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秦月煮了一大锅饭。

不是粥，是饭。加了肉，加了菜，香得不得了。

九个人围坐在院子里，每人一碗。

秦明端着碗，慢慢吃着。

他看了看这些人。

秦月在喂豆子。阿青在跟二牛说话。三牛在教西牛认字。五牛和六牛在抢最后一块肉。王瘸子坐在石头上，嘴角带着笑。

他把碗放下。

“我有事跟大家说。”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他。

秦明把临淄的事说了一遍。

田先生的条件，留在临淄的好处，房子，钱，身份。

说完了，他看着他们。

“你们咋想的？”

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阿青开口了。

“秦大哥，”他说，“你想去吗？”

秦明摇摇头。

“不是我想不想。”他说，“是咱们一起想。”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想去。”他说。

秦明看着他。

“为啥？”

阿青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铜锤。

“这是孙师傅留给我的。”他说，“他教我打铁，教我做人的时候，没想过要我去临淄。”

他抬起头。

“我就在这儿打铁。挺好。”

秦明没说话。

二牛也开口了。

“秦大哥，”他说，“我也不想去。”

“为啥？”

二牛挠挠头。

“我在这挺好。”他说，“有活干，有饭吃，有师傅教。去临淄，啥都不认识。”

三牛、西牛也跟着点头。

五牛、六牛还小，听不懂，但也跟着点头。

王瘸子最后一个开口。

“秦家小子，”他说，“你想去吗？”

秦明看着他。

“我……”

王瘸子摆摆手。

“别跟我说他们。说你自己。”

秦明沉默了一会儿。

“我，”他说，“不想去。”

王瘸子点点头。

“为啥？”

秦明看着那个院子，看着那间铁坊，看着那些人。

“这儿，”他说，“是家。”

王瘸子没说话。

他只是点点头。

秦月抱着豆子，走到秦明旁边。

“兄长，”她说，“咱不去。”

秦明看着她。

“为啥？”

秦月低下头。

“我怕。”她说，“我怕去了，就回不来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咱在这，多好。有地，有房，有人。不用再跑了。”

秦明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他说，“不去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人。

“那就不去了。”

阿青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