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攸在青泥洼待了七天。
这七天,他干了他这辈子都没干过的活。
第一天挖地,手上磨出两个血泡。第二天挖沟,血泡破了,疼得首咧嘴。第三天挑水,肩膀磨破皮,晚上秦月给他涂药膏的时候,他咬着牙没出声。第西天跟着王瘸子上山打猎,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第五天在铁坊拉风箱,拉了一下午,胳膊肿了一圈。
第六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己经不像手了。血泡、伤口、老茧,红的黑的混在一起,十个指头有八个缠着麻布。
秦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后悔了?”
田攸摇摇头。
“不后悔。”
秦明看着他。
“真的?”
田攸沉默了一会儿。
“有点后悔。”他说,“但不来更后悔。”
秦明没说话。
田攸看着那片地。
“我活了二十一年,”他说,“从来不知道,种地这么累。”
他顿了顿。
“也不知道,种地的人,这么能忍。”
秦明点点头。
“他们不种地,就得饿死。”他说,“所以能忍。”
田攸没说话。
那天晚上,秦月端着一碗药汤过来。
“喝吧。”她说,“姜爷爷的方子,补力气的。”
田攸接过碗,喝了一口。
苦。
但他没吐,一口一口喝完了。
秦月接过空碗,看着他。
“你比我想的强。”她说。
田攸愣了一下。
“什么?”
秦月指了指他的手。
“我以为你会跑。”她说,“第一天就跑了。你没跑。”
田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跑了,”他说,“就真没脸回去了。”
秦月笑了。
“那你留下来。”她说,“接着干。”
她转身跑了。
田攸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秦明站起来。
“明天,”他说,“跟着阿青学打铁。”
田攸抬起头。
“我还能学?”
秦明点点头。
“能学。”他说,“只要你不跑。”
田攸笑了。
那是他来青泥洼之后,第一次笑。
第七天,田攸跟着阿青学打铁。
阿青站在炉边,手里握着那把铜锤。炉火烧得旺旺的,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看着。”他说。
他把一块铁放进炉里,等它烧红,夹出来,放在砧上。
第一锤。
很轻。
第二锤,第三锤。
不紧不慢。
田攸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阿青把那块铁打成一把镰刀的雏形,放进水里淬火,嗤的一声,白汽冒起来。
“你来试试。”
田攸接过锤子。
很沉。
他把另一块铁放进炉里,等它烧红,夹出来,放在砧上。
第一锤。
砸偏了。
第二锤。
又偏了。
第三锤。
铁块变形了,但歪歪扭扭,不像样子。
阿青在旁边看着。
“慢点。”他说,“不要求快,要求稳。”
田攸点点头。
他放慢速度,一锤一锤地打。
打了一刻钟,那块铁终于有了点形状。
阿青看了看。
“还行。”他说,“第一次能打成这样,不错。”
田攸愣了一下。
“真的?”
阿青点点头。
“真的。”他说,“我第一次打的时候,比你这个还差。”
田攸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歪歪扭扭的镰刀。
他笑了。
那天晚上,老张来了。
他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看着田攸。
“听说你今天学打铁了?”
田攸点点头。
老张笑了。
“一个贵族,”他说,“学打铁,学种地,学挑水。说出去,谁信?”
田攸没说话。
老张看着他。
“小子,”他说,“你知道你跟那些人,差在哪儿吗?”
田攸摇摇头。
老张指了指他的手。
“差在这儿。”他说,“他们手上没茧子,眼睛长在头顶上。你手上有了茧子,眼睛就能往下看了。”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好好干。”他说,“等你手上茧子够厚了,你就知道,这世上没什么事是容易的。”
他走了。
田攸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血泡,那些伤口,那些刚开始长的老茧。
他看了很久。
秦月跑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老张跟你说啥了?”
田攸想了想。
“他说,等我手上茧子够厚了,就知道这世上没什么事是容易的。”
秦月点点头。
“他说得对。”她伸出手,让田攸看她的手。
那只手很小,但上面有好几个老茧。
“这是记账磨的。”她指着食指上的茧,“这是剥皮磨的。”指着虎口的茧,“这是干活磨的。”指着掌心的茧。
她把手收回去。
“每个人都有。”她说,“阿青哥的手,全是茧。王叔的手,缺根手指,但剩下的都是茧。二牛他们,手上也快有茧了。”
她看着田攸。
“你也会有。”
田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血泡,那些伤口,那些刚开始长的老茧。
他点点头。
“会有。”他说。
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照在那个小院子里,照在那九个人身上。
秦明坐在石头上,看着田攸。
这个人,从临淄走来,手上磨出血泡,膝盖磕破皮,胳膊肿了一圈,都没跑。
他想起田攸第一天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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