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傍晚。
那三个泼皮是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来的。
秦明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村口传来一阵吵嚷声。他抬起头,看见五六个人从那边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正是三天前那个楚国商人。
他身后跟着的,不是那两个挑担的年轻人,而是另外三个——穿着破烂的短褐,歪戴着帽子,手里拎着棍子,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村里人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熊商人走到院门口,停下来。
“小子,”他笑着说,“我又来了。”
秦明放下斧头,站起来。
阿青从铁坊里出来,握着那把铜锤。二牛、三牛、西牛、五牛、六牛跟在他后面。王瘸子拄着木棍,慢慢站起来。
熊商人看了看这些人,又笑了。
“就这么几个人?”他说,“不够打的。”
他挥挥手。
那三个泼皮往前走了一步。
秦明握着斧头,没动。
他在算。三个泼皮,加熊商人,西个。他们这边,能打的只有他和阿青,二牛他们太小,王瘸子腿不行。
打不过。
但他不会退。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干什么的?”
田攸从院子里走出来。
他穿着那件满是泥点子的麻布短褐,手上还缠着麻布,脸上晒得黝黑。但走路的架势,跟平时不一样。
熊商人看着他,愣了一下。
“你谁?”
田攸没理他。他走到秦明旁边,站定。
“我问你,”他说,“干什么的?”
熊商人打量着他。
“你管得着吗?”
田攸笑了。
那笑跟平时也不一样。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举起来。
是一块木牌。巴掌大,上面刻着一个字。
田。
熊商人的脸色变了。
“你……”
田攸把木牌收回怀里。
“这青泥洼,”他说,“是田家的地。在这儿闹事,你问问田家答不答应。”
熊商人看着他,又看看那块木牌。
“你是田家的人?”
田攸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熊商人。
熊商人的脸色变了几变。
然后他笑了。
那笑跟刚才不一样了。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笑。
“误会。”他说,“都是误会。”
他转过身,朝那三个泼皮挥挥手。
“走。”
他们走了。
走得很快。
秦明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村口。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田攸。
田攸还是那个样子。穿着破衣服,手上缠着麻布,脸上晒得黝黑。
但刚才那个架势,那个眼神,那个笑,完全不一样。
“你……”秦明开口。
田攸摆摆手。
“借个势。”他说,“他们不知道我是谁。那块木牌,是田伯给的。他说拿着这个,有事能挡一挡。”
他看着秦明。
“没想到真用上了。”
秦明没说话。
秦月跑过来,拉着田攸的衣角。
“田攸哥,”她眼睛亮亮的,“你好厉害!”
田攸愣了一下。
“厉害?”
“嗯!”秦月说,“你刚才那样,像当官的。”
田攸笑了。
“我不是当官的。”他说,“我是种地的。”
那天晚上,秦月煮了一大锅饭。
十个人围坐在院子里,每人一碗。
田攸端着碗,慢慢吃着。
秦明看着他。
“今天,”他说,“谢谢你。”
田攸摇摇头。
“谢什么。”他说,“我也是这家里的人。”
秦明愣了一下。
“你……”
田攸看着他。
“怎么,”他说,“不欢迎?”
秦明没说话。
他看着田攸。
这个人,从临淄走来,手上磨出血泡,膝盖磕破皮,胳膊肿了一圈,都没跑。
刚才那些人来了,他站出来,用那块木牌把人赶走了。
他说,我也是这家里的人。
秦明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很香。
够了。
那天晚上,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秦明坐在院子里,想着白天的事。
那三个泼皮,那个楚国人,还有田攸站在前面说话的样子。
他想起田攸刚来的时候。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细麻布长袍,背着包袱,脸上带着紧张。
现在,他穿着破衣服,手上缠着麻布,脸上晒得黝黑。
但他站出来的那一刻,像个真正的贵族。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贵族,是那种能护住身边人的贵族。
秦明站起来,走到田攸住的那间屋子门口。
屋里还亮着灯。
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田攸站在门口。
“秦兄?”
秦明看着他。
“今天,”他说,“谢谢你。”
田攸愣了一下。
“你刚才谢过了。”
秦明点点头。
“再谢一次。”
田攸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我收下了。”
秦明转身走了。
田攸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月亮很圆。
很亮。
照在那个院子里,照在那间铁坊上,照在那个人身上。
他站了一会儿,关上门。
躺下。
闭上眼睛。
嘴角还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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