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韩娥带着秦明去找那个老铁匠。
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下来。
“就这儿。”韩娥说。
秦明看了看那扇门。木板己经裂了,门环锈得发红,门框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几个字,他认不得。
韩娥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里面露出来,满脸褶子,眼睛浑浊,头发胡子全白了,乱糟糟地堆在脸上。
“谁?”
韩娥笑了。
“风师傅,是我,韩娥。”
那张脸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秦明。
“进来吧。”
门开了。
秦明跟着韩娥走进去。
院子不大,比他们“齐家”的院子还小。到处堆着东西——铁料、木炭、破旧的工具、打废的铁器。中间摆着一个炉子,己经灭了,冷冰冰的。
老头走到炉边,蹲下来,往里面添了几根柴。
“又来找我干啥?”他没回头。
韩娥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给您带个人。”她说,“齐国的,也打铁。”
老头回头看了秦明一眼。
“打铁的?”他站起来,走到秦明面前,上下打量他,“多大了?”
“二十三。”秦明说。
老头哼了一声。
“二十三,能打出什么好活?”
秦明没说话。
老头走到墙角,从那一堆废铁里翻出一把刀,扔给秦明。
“看看这个。”
秦明接过来,看了看。
刀不长,一尺多。刃口己经钝了,刀身上有好几处缺口。但拿在手里,能感觉到不一样——沉,稳,有一种说不出的质感。
“这是您打的?”秦明问。
老头没回答。
“看出什么了?”
秦明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料好。”他说,“不是普通的铁。”
老头眼睛亮了一下。
“还有呢?”
秦明想了想。
“淬火不一样。”他说,“刃口的颜色,跟我们打的不一样。”
老头点点头。
“还有点眼力。”他接过那把刀,扔回废铁堆里,“料是楚国的铜铁合炼。淬火是我们家传的法子。”
他看着秦明。
“你想学?”
秦明点点头。
“想。”
老头笑了。
那笑不是善意的笑。
“凭什么?”
秦明没说话。
韩娥在旁边开口了。
“风师傅,他不一样。”
老头看着她。
“怎么不一样?”
韩娥指了指秦明。
“他从赵国逃难来的。在齐国扎了根,开了铁坊,收了徒弟。他打的农具,比别家的好使。他在稷下讲过学,荀子都说他讲的有意思。”
老头愣了一下。
“荀子?”
韩娥点点头。
老头看着秦明,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炉边,把火生起来。
“会拉风箱吗?”
秦明点点头。
“会。”
老头指了指那个风箱。
“拉。我看看。”
秦明走过去,握住把手,开始拉。
呼啦,呼啦,呼啦。
不快不慢,匀匀的。
老头看着炉火,看着他的动作,看了一会儿。
“行了。”他说,“停下吧。”
秦明停下。
老头从墙角拿出一块铁料,放进炉里。
“看好了。”他说,“我就教一遍。”
那块铁在炉里烧红,老头夹出来,放在砧上。
第一锤。
很轻。
第二锤,第三锤。
很稳。
秦明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老头的锤法跟阿青不一样。阿青的锤法是从孙铁匠那儿学的,稳,准,狠。老头的锤法更慢,更轻,但每一锤落下去,铁块的变化都很大。
打了半个时辰,那把刀打好了。
老头把刀放进水里淬火,嗤的一声,白汽冒起来。
他把刀递给秦明。
“看看。”
秦明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刃口泛着青色,比普通的刀更亮。刀身上有一道一道的纹路,像水波。
“这是……”
“铜铁合炼。”老头说,“楚国的秘法。”
他看着秦明。
“想学吗?”
秦明点点头。
“想。”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那配方,”他说,“从来不传外人。”
秦明看着他。
“那您……”
老头摆摆手。
“今天破例。”他说,“韩娥那丫头,帮过我。她说你不一样,我就信一回。”
他站起来,走到屋里,拿出一块陶片。
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
“这是配方。”他把陶片递给秦明,“铜多少,铁多少,火候多少,淬几次。都记着。”
秦明接过来,看了看。
“风师傅,”他说,“我……”
老头摆摆手。
“别废话。”他说,“学了,就好好打。打好了,让人知道楚国的法子还在传。”
他看着秦明。
“我那儿子,死在战场上。手艺没人传。你学了,就算替我传了。”
秦明站在那里,看着那块陶片。
看着那个满脸褶子的老头。
他把陶片收进怀里。
“风师傅,”他说,“我记住了。”
老头点点头。
“行了,走吧。”他转身往屋里走,“别耽误我干活。”
秦明和韩娥走出那个小院。
门在身后关上。
秦明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破旧的门。
韩娥在旁边看着他。
“怎么了?”
秦明摇摇头。
“没事。”他说,“就是觉得,这老头,怪可怜的。”
韩娥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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