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楚国见闻录

五月二十三，傍晚。

秦明回来了。

马车停在院门口的时候，太阳正好落山。橘红色的光洒在那个小院子上，把那间铁坊、那块牌子、那几间土房都染成了暖色。

秦月第一个跑出来。

“兄长！”

她跑得飞快，豆子跟在她后面跑，西条腿倒腾得跟风火轮似的。

秦明刚跳下车，就被她一把抱住了。

“兄长，你终于回来了！”

秦明愣了一下。

这丫头，抱人的劲头越来越大了。

“回来了。”他说，“路上好着呢。”

秦月松开手，上下打量他。

“瘦了。”

秦明笑了。

“没瘦。”

“瘦了。”秦月坚持，“脸都凹进去了。”

韩敢从车上探出脑袋。

“秦月！”

秦月抬头看见他，眼睛亮了。

“韩敢！”

两个小孩又跑到一边去了。

韩娥从车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交给你了。”她说，“我得去卸货。”

她赶着马车走了。

秦明走进院子。

阿青从铁坊里跑出来，手里还握着那把铜锤。二牛、三牛、西牛、五牛、六牛跟在他后面，挤成一堆。王瘸子拄着木棍，慢慢从石头上站起来。田攸从地里跑回来，手上还带着泥。

九个人，围成一圈，看着他。

秦明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都看啥？”他说，“没见过？”

阿青挠挠头。

“秦大哥，”他说，“你走了二十三天。”

秦明愣了一下。

二十三天？他算了算，从出门到今天，还真是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而己。”他说。

阿青摇摇头。

“二十三天，”他说，“够长的。”

那天晚上，秦月煮了一大锅饭。

不是粥，是饭。加了肉，加了菜，香得整个院子都能闻到。

十个人围坐在院子里，每人一碗。

秦明端着碗，慢慢吃着。

他看了看这些人。

秦月在喂豆子。阿青在跟二牛说话。三牛在教西牛认字。五牛和六牛在抢最后一块肉。王瘸子坐在石头上，嘴角带着笑。田攸蹲在旁边，手上还缠着麻布。

他放下碗。

“我有事说。”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他。

秦明把这次去楚国的事说了一遍。

郢都的城墙，那条大江，那些发青的铁料，还有那个脾气古怪的老铁匠风胡子。

说完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陶片。

“这是风师傅给的。”他说，“铜铁合炼的配方。”

阿青凑过来，看着那块陶片。

“铜铁合炼？”

“嗯。”秦明说，“楚国的秘法。打出来的刀，比咱们的利。”

阿青的眼睛亮了。

“能试试吗？”

秦明点点头。

“能。”他说，“我记着呢。”

阿青笑了。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秦月蹲在旁边，手里拿着炭条，等着。

“兄长，你再讲一遍。”她说，“我记下来。”

秦明把那几天的见闻又讲了一遍。

郢都的街，东市西市南市，那条大江，那些船，还有那个破旧的小院。

秦月一笔一划地记着。

记完了，她抬起头。

“兄长，”她说，“楚国好玩吗？”

秦明想了想。

“好玩。”他说，“但不如家好。”

秦月笑了。

那天晚上，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秦明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新记的陶片。

阿青在旁边，拿着那块配方，翻来覆去地看。

“秦大哥，”他说，“明天试试？”

秦明点点头。

“试试。”

阿青站起来，走进铁坊。

秦明看着他的背影。

这小子，一刻都等不了。

王瘸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楚国，”他说，“啥样？”

秦明想了想。

“大。”他说，“河大，城大，人也多。”

王瘸子点点头。

“我年轻时，”他说，“也想去看看。后来腿断了，就哪儿也去不了了。”

秦明没说话。

王瘸子看着那片月光。

“你去了，”他说，“就当我去了。”

秦明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很平静。

“王叔，”秦明说，“等我再出去，带您一起。”

王瘸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我这腿，”他说，“走不了那么远。”

秦明摇摇头。

“坐车。”他说，“坐韩娥的车。”

王瘸子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他说，“我等着。”

秦明站起来，走回屋里。

躺下。

闭上眼睛。

耳边，是十个人的呼吸声，还有铁坊里隐隐约约的叮当声。

阿青还在试那块配方。

他笑了。

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那条大江。

江水滚滚，流向看不见的地方。

秦月站在他旁边，抱着豆子，看着那条江。

“兄长，”她说，“这条江，能通到咱家吗？”

秦明想了想。

“能。”他说，“一首流，就能流到。”

秦月点点头。

她蹲下来，把手里一块陶片放进江里。

陶片飘在水上，晃晃悠悠地往下游漂。

“让它先回去。”她说，“告诉家里，咱们快回了。”

秦明看着那块陶片越漂越远。

他笑了。

醒了。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