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弩机风波

申商人走后第三天，又来了一个人。

不是坐马车来的，是骑马来的。马是枣红色的，又高又壮，跑起来蹄声如雷。骑马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劲装，腰里挂着刀。他在院门口勒住马，跳下来，西处看了看。

秦明从地里回来。

“您是……”

年轻人拱了拱手。

“在下姓韩，从韩国来。”他说，“申叔让我来的。”

秦明心里动了动。

“申先生？”

“嗯。”年轻人点点头，“他说你们不接那批活，让我再来问问。”

秦明看着他。

“不是不接，”他说，“是不能接。”

年轻人愣了一下。

“为什么？”

“弩，”秦明说，“在齐国是禁物。”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他说，“禁物不禁物的，那是对老百姓说的。我们这批货，是官府的订单，有文书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竹简，递给秦明。

秦明接过来，看了看。上面的字他不全认识，但能看到几个——韩国、弩、军器。下面盖着一个红印。

“这是韩国官府的文书。”年轻人说，“合法的。”

秦明把竹简还给他。

“这是在韩国合法。”他说，“在齐国，还是不合法。”

年轻人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这样，”他说，“我们把料运来，你们只管打。打完我们运走，齐国官府不知道。”

秦明摇摇头。

年轻人急了。

“你知道这批订单有多大吗？”他说，“够你们铁坊干一年的。价钱好商量。”

秦明看着他。

“你知道，”他说，“在齐国私造军器，是什么罪？”

年轻人没说话。

秦明指了指那个院子，那间铁坊，那些人。

“我们好不容易有了个家，”他说，“不想丢了。”

年轻人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收起竹简，翻身上马。

“行。”他说，“我去找别家。”

他一夹马肚子，枣红马嘶了一声，跑了。

秦明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匹马消失在村口。

阿青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秦大哥，”他说，“那个人，好像很急。”

秦明点点头。

“是很急。”他说，“但咱们不能接。”

阿青看着他。

“怕犯法？”

秦明摇摇头。

“不光是犯法。”他说，“那东西，是杀人的。咱们打的，是种地的。”

阿青没说话。

他看了看那把铜锤，又看了看那间铁坊。

然后他点点头。

“懂了。”

他转身走进铁坊。

叮当，叮当。

又开始了。

那天晚上，秦月把这件事记在陶片上。

“九月十六，韩国又来人了。要我们打弩。兄长不接。说那东西是杀人的，咱们打的是种地的。”

她记完了，把陶片收好。

“兄长，”她说，“那个弩，真的那么厉害？”

秦明点点头。

“厉害。”他说，“一下就能射死人。”

秦月低下头，看着豆子。

“那咱们不接是对的。”她说，“打锄头，打镰刀，都能帮人。打那个，只能害人。”

秦明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你说得对。”

王瘸子坐在石头上，一首没说话。

秦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王叔，”他说，“您怎么看？”

王瘸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做得对。”他说，“咱们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种东西，离得越远越好。”

他看着秦明。

“当年在长平，要是少几架弩，也许我这条腿就保住了。”

秦明没说话。

他看着王瘸子那条残腿。

王瘸子摆摆手。

“不说这个。”他说，“吃饭。”

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照在那个小院子里，照在那十一人身上。

秦明端着碗，慢慢喝着。

想起那个骑马的年轻人。

那么急，那么想要他们接这个活。

那批弩，是打给谁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弩，会杀很多人。

他不想跟那些弩有关系。

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汤。

很香。

够了。

那天夜里，秦明躺在干草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风很大，吹得院子里的柴堆沙沙响。

他想起在蒙骞军营里见过的那些弩。

一排一排，架在城墙上。

箭头对着城下的人。

那些人是赵国人。是他爹。是王瘸子。是那些他认识和不认识的人。

他翻了个身。

秦月在旁边说梦话。

“不接……杀人不好……”

他笑了。

闭上眼睛。

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