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陈良来访

十月十二，午时。

秦明正在地里收最后一茬白菜，听见老张在村口喊他。“秦家小子！又来人了！”他首起腰，看见一辆牛车正往这边来。车上坐着两个人，赶车的是个老头，旁边还坐着个年轻人。

牛车在院门口停下。那个年轻人跳下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半新的长袍，脸很白净，手上没有茧子。

“请问，这里是齐家吗？”年轻人问。

秦明从地里走回来。“是。”

年轻人笑了。“我叫陈良。陈先生让我来的。”

秦明愣了一下。陈先生？哪个陈先生？他想了想，才反应过来——陈良，那个在稷下跟他学过种地、后来回学宫教书的年轻人。“你是陈良的学生？”

年轻人点点头。“先生说你讲的那些话，比学宫里的大道理有用。让我来跟你学学。”

秦明看着他。这年轻人跟当年的陈良一样，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没干过活。他不知道该教什么，但人家大老远来了，也不能赶走。“先进来吧。”

陈良走进院子，站在那儿西处看——那间铁坊，那块牌子，那几间土房，那个猪圈，那些堆成小山的柴火。他看得很仔细，跟当年的陈良一模一样。

秦月从屋里出来，抱着豆子。“兄长，他是谁？”

“陈良的学生。”秦明说，“来学东西的。”

秦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会干活吗？”

陈良愣了一下。“我……我会学。”

秦月点点头。“那就行。来都来了，不能白吃饭。”

她转身跑回屋里。

陈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秦明。“你妹妹？”

秦明点点头。“十二了。”

陈良沉默了一会儿。“厉害。”他说。

那天下午，秦明带着陈良在村里转了一圈。地、渠、山、河，都看了。陈良一边走一边问，跟田攸当年一模一样。

“这地，怎么这么黑？”

“这渠，水怎么引过来的？”

“那座山，能打猎吗？”

秦明一一回答。走到地头的时候，老张正在那儿干活。看见他们，他首起腰。

“又来个学生？”

秦明点点头。“从临淄来的。”

老张看了看陈良，又看了看他的手。“没干过活吧？”

陈良点点头。

老张笑了。“没事。来了就能学会。”他指了指旁边那把锄头，“试试。”

陈良走过去，拿起锄头。很沉，他差点没握住。

老张示范了一下。“这样，这样。试试。”

陈良举起锄头，往地里砸。锄头下去，只砸出一个小坑。老张摇摇头。“力气太小。再来。”陈良又砸了一下，还是一个小坑。他咬了咬牙，一下一下地砸。太阳偏西的时候，他手上磨出了两个血泡。

那天晚上，秦月拿出那个小陶罐，里面装着草药膏。“手伸出来。”

陈良伸出手。秦月看了看那两个血泡，用针挑破，挤干净脓，涂上药膏，用麻布包好。

陈良看着自己那双手。“你常干这事？”

秦月点点头。“常干。田攸哥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二牛哥、三牛、西牛、五牛、六牛，都这样。”她把陶罐收好，“过几天就好了。好了继续干。”

陈良看着她。“你不怕我跑了？”

秦月摇摇头。“不怕。”她指了指那间铁坊，那些人，“他们都没跑。你也不会跑。”

她抱着豆子，跑回屋里。

陈良坐在那里，看着自己那双手，看了很久。

秦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疼吗？”

陈良摇摇头。“不疼。”

秦明看着他。“真的？”

陈良沉默了一会儿。“有点疼。但能忍。”

秦明点点头。“那就行。”他站起来，走回屋里。

陈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在他手上那两团麻布上。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那间给他安排的屋子，躺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他又下地了。老张看见他，愣了一下。“还来？”

陈良点点头。“还来。”

老张笑了。“行。今天教你挖沟。”

那天晚上，秦月把那块新陶片记完。“十月十二，陈良来临淄。手上磨了两个血泡，没跑。”她记完了，把陶片收好，抱着豆子，看着天上的月亮。“兄长，这个陈良，能待多久？”

秦明想了想。“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更久。”

秦月点点头。“那就让他待着。反正多一个人，多一双筷子。”

秦明笑了。“你不怕他吃得多？”

秦月摇摇头。“不怕。他吃得多，就得多干活。不亏。”

那天夜里，秦明躺在干草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陈良在隔壁屋里，应该还没睡。他听见翻身的动静，还有轻轻的叹气声。

他想起自己刚来齐国的时候。也是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老张教他种地，阿青教他打铁，王瘸子教他看天。学了好几年，才学会。

他翻了个身。秦月在旁边说梦话。“陈良……别跑……”他笑了。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