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陈良的蜕变

陈良在青泥洼住下了。

头三天，手上磨了六个血泡。老张教他挖沟，他挖了半条，腰就首不起来了。老张让他歇着，他不肯，蹲在地头喘了几口气，又下去继续挖。

第五天，他学会拿锄头了。不是拿，是握——手心贴着锄柄，手指扣紧，胳膊带动手腕，一锄下去，能翻起一块完整的土。老张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有点样子了。”

第七天，他学会了挑水。两个陶罐，一根扁担，从河边挑到地头，一趟二里地。第一趟肩膀就磨破了，秦月给他上药的时候，他咬着牙没出声。

第十天，他学会认苗了。粟米的苗是细长的，黍米的苗是宽扁的，豆子的苗是圆叶的。他蹲在地头，一棵一棵地看，看完跟秦月说：“那块地粟米出得不好，太密了，该间苗。”秦月跑去看了看，回来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秦明从地里回来，看见陈良蹲在院子角落，面前摆着几根树枝，正在地上划拉。

“干什么呢？”

陈良没抬头。“算账。”他说，“这七亩地，一亩能打多少粮，够多少人吃，能卖多少钱。我在算。”

秦明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地上划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有些对，有些不对。

“算出来了吗？”

陈良点点头。“算出来了。七亩地，一年能打西石多粮。够十二个人吃西个月。剩下的粮卖了，能换盐、布、工具。”他抬起头，“我以前在稷下，听人讲‘足食足兵’，听了三年，不知道什么意思。现在知道了。”

秦明没说话。陈良又低下头，继续划拉。

又过了几天，开始下雨了。不是春天那种绵绵的细雨，是秋天那种又急又密的冷雨。秦明他们抢在下雨前把最后一茬白菜收了，堆在院子里，盖着草席。

陈良淋了雨，当天晚上就发了热。秦月给他熬了姜汤，他喝了一碗，捂着被子发汗。秦明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后悔了？”秦明问。

陈良摇摇头。

“不后悔。”他的声音有点哑，“在稷下学了三年，不如在这儿待半个月。那些道理，书上写的，先生讲的，听着都对。可下了地才知道，对不对，地说了算。”

他顿了顿。

“秦兄，你说，我是不是白学了三年？”

秦明想了想。“不白学。没那三年，你不会来这儿。”

陈良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也对。”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雨下了三天。陈良在床上躺了三天。第西天天晴了，他爬起来，又下地了。

老张看见他，愣了一下。“病好了？”

“好了。”

老张笑了。“行。今天教你堆肥。”

那天晚上，秦月在陶片上记了一笔。“十月廿八，陈良学会堆肥了。他病了好几天，好了就下地，没偷懒。”她记完了，把陶片收好。

秦明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月儿，你觉得陈良这人怎么样？”

秦月想了想。“还行。”她说，“手上磨了血泡，没跑。淋了雨，发了热，好了又下地。跟田攸哥一样。”

秦明笑了。“那你觉得他能待多久？”

秦月摇摇头。“不知道。但他走的时候，肯定跟二牛哥一样，学会真本事了。”

那天夜里，秦明躺在干草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陈良在隔壁屋里，应该还没睡。他听见翻身的动静，还有轻轻的念叨声。

“粟米……黍米……豆子……”

他在背那些苗的名字。秦明笑了。他想起自己刚学种地的时候，也是这样，半夜还在念叨。那时候老张说，种地的人，心里得装着地。白天装着，晚上装着，睡着了也装着。地才不会亏待你。

他翻了个身。秦月在旁边说梦话。“陈良……堆肥……”他笑了，睡着了。

陈良来青泥洼一个月那天，秦月给他煮了一碗面。不是粥，是面。白面做的，加了鸡蛋，加了葱花，香得整个院子都能闻到。陈良端着碗，愣住了。

“这是……”

“给你吃的。”秦月说，“你来一个月了，还没跑。奖励你的。”

陈良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慢慢吃起来。吃完了，他放下碗，看着秦月。“谢谢。”

秦月摇摇头。“不用谢。你好好学就行。”

陈良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那片地。月光下，那些刚出苗的冬小麦泛着淡淡的绿。他蹲下来，摸了摸那些苗。

“秦兄，”他说，“我想写信给陈先生。”

秦明走过来。“写什么？”

陈良想了想。“告诉他，我找到有用之学在哪了。不在书上，在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