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嬴安来了。这回他没赶牛车,骑着他那匹白马,马背上搭着两个大包袱,鼓鼓囊囊的。他把马拴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蹲下来摸了摸小白的耳朵。小白胖得跟球似的,蹲在豆子坟前晒太阳,耳朵都懒得竖了。三块玉佩在风里轻轻晃,那只听着的兔子好像在动。
“小白,你又胖了。”
小白哼了一声。
秦月从院子里出来,看见他一个人。“你爹呢?”
嬴安站起来。“忙。让我先来,他年三十到。”
秦月点点头。她领着他走进院子,给他盛了一碗粥。嬴安接过去喝了一口——还是黍米枣粥,还是没放糖。他喝完了,把碗放下,从包袱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秦月。是一块红布,摸着滑溜溜的,上面绣着一只兔子,白白胖胖的,跟小白一个样。
“我爹让带的。说过年了,给豆子坟上挂块红布,喜庆。”
秦月接过去,走到豆子坟前,把红布系在木牌上。红布在风里飘,玉佩在风里晃,小白蹲在底下,抬头看着那块红布,耳朵竖起来了。
那天下午,秦月带着嬴安扫院子。这是她在青泥洼过了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每年腊月二十八扫院子,把一年的灰尘都扫出去,干干净净过年。嬴安跟在她后面,拿着扫帚,把墙角、树底、铁坊门口都扫了一遍。小白跟在他们后面跑,胖得跑不动,走几步歇一歇。
“月儿姐,你们每年都这样?”
秦月点点头。“每年都这样。”
嬴安没再说话。他扫到豆子坟前,把落在那儿的树叶扫干净,把三块玉佩扶正,把红布理平。小白蹲在旁边看着。
腊月二十九,秦月开始蒸馒头。白面是韩娥从齐国带回来的,发了一大盆,她揉面、揪剂子、团馒头,魏安蹲在旁边看。
“月儿姐,为什么过年要吃馒头?”
秦月想了想。“因为白。过年了,什么都得是白的,干干净净的。”
魏安点点头。他帮她把馒头一个一个摆上笼屉,点火蒸。馒头出锅的时候,白花花、胖乎乎的,冒着热气。魏安伸手想拿,被秦月一巴掌拍开。“等过年再吃。”魏安缩回手,咽了咽口水。
嬴安蹲在旁边也咽了咽口水。他家的馒头是厨子做的,放糖,放枣,放栗子。这种白馒头,他没吃过。
年三十,天还没黑,嬴商来了。他骑着那匹白马,马背上搭着一个小包袱。他把马拴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蹲下来看了看豆子坟。红布在风里飘,玉佩在风里晃,小白蹲在底下,抬头看着他。
“小白,你又胖了。”
小白哼了一声。
秦月从院子里出来。“嬴先生。”
嬴商站起来,从马背上拿下那个小包袱,递给她。“给豆子的。”
秦月打开——里面是一块小玉佩,比前几块还小,雕着一只兔子,胖乎乎的,跟小白一个样。
“这是……”
嬴商蹲下来,把那块玉佩挂在木牌旁边。“前几块是醒着的、睡着的、听着的。这块是胖着的。让它陪小白。”
秦月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块新玉佩。胖兔子,圆滚滚的,耳朵耷拉着,跟小白一模一样。她看了很久,站起来。“嬴先生,进去吧。馒头蒸好了。”
那天晚上,十几个人围坐在院子里吃年夜饭。秦月把馒头端上来,白花花的,冒着热气。魏安抢了一个,咬了一口,烫得首咧嘴。嬴安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没放糖,没放枣,没放栗子,就是白面馒头。但他觉得比他家厨子做的任何一种都好吃。
“好吃吗?”秦月问。
嬴安点点头。“好吃。”
嬴商在旁边笑了。
吃完饭,秦月把那几块陶片从木匣里拿出来,一块一块摆在窗台上。从“米”字到“人”字,从“豆子”到“小白”,从吕梁的信到韩敢的陶片,从魏安写的字到嬴安编的筐。摆了满满一窗台。
“兄长,你看,今年攒了这么多。”
秦明走过来,看着那些东西。吕梁编的小筐,韩敢捡的陶片,魏安写的“人”字,嬴商带来的玉佩,嬴安编的筐,嬴安扬的黍米,嬴安擦过的玉佩,还有那块红布。都摆在一起。
“月儿,”他说,“你攒这些东西干啥?”
秦月低下头。“留着。都是念想。”
那天夜里,秦明躺在干草上,想着这个年。嬴商来了,嬴安来了,魏安抢馒头,嬴安说好吃。豆子坟前挂了红布,挂了新玉佩。胖兔子陪着小白。这个年,跟往年不一样,多了几个人,多了几样东西,多了几分热闹。但他知道,明年还会多。后年还会多。这个院子,会越来越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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