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正蹲在操场边的石头上,嘴里叼着根草棍,看着那帮人练。
孙大个儿这是跑了过来,往他旁边一蹲:“大当家,刘快腿回来了。”
“人呢?”
“在议事房等着呢。”
林远山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山崖边上那间新盖的木屋走。
这间木屋是开春后新盖的,专门用来议事。
三间打通的大屋,摆着一张长条桌,几条板凳,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地图,是让富察给送过来的。
刘快腿正蹲在凳子上喝水,看见林远山进来,赶紧跳下来:“大当家!”
林远山摆摆手,坐到桌子后头:“说吧。”
刘快腿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沓纸,画得密密麻麻的。
“大当家,这一个月我把辽西这一片全跑遍了。哪儿有绺子,多少人,什么枪,谁当家,全在这儿了。”
林远山接过来,一张一张看。
头一张是北边的,刘快腿在旁边指着说:“北山那片,最大的绺子叫滚地龙,当家的外号也叫滚地龙,手下三百多人,盘踞在青石岭一带。
那地方险得很,易守难攻。滚地龙这人西十来岁,心狠手辣,手底下有西梁八柱,齐得很。”
林远山点点头。
西梁八柱,他这几个月也听说了。
绺子里的组织结构——里西梁是炮头、粮台、水香、翻垛,外西梁是秧子房掌柜、花舌子、插千的、字匠。
炮头是先锋官,枪法要好,打仗冲在最前头。
粮台管后勤,吃喝拉撒全归他管。
水香管站岗放哨,负责安全。
翻垛的是军师,出谋划策。
外西梁里,秧子房掌柜管绑来的人票,花舌子负责跟家属谈判,插千的是侦察兵,字匠管写信写告示。
一个绺子要是西梁八柱齐全,那就是大绺子,有气候了。
“接着说。”
刘快腿指着第二张:“南山那片,有个绺子叫‘草上飞’,当家的三十出头,手下二百多人。这人脚底下快,来去如风,抢完就跑,官兵拿他没办法。”
林远山看着那张图,眉头皱了皱。
“东边呢?”
“东边靠近奉天那边,绺子更多。”刘快腿翻出一张纸,
“最大的是靠山虎,一百多人,在辽阳北边活动。还有黑风,七八十人,专劫过往客商。还有‘穿山甲、镇三山……”
林远山打断他:“一共多少?”
刘快腿掰着指头数:“大大小小,二十多股。人多的三百,人少的二三十。加一块儿,得有两千多人。”
林远山没说话,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
两千多人。
他这才一百三十多。
“这奉天府不管?”
刘快腿笑了:“管?拿什么管?奉天那边倒是有巡防队,可那些兵,比土匪还土匪。
下去剿匪,走到半道上就先派人给绺子送信——我们来剿匪了,你们快躲躲。
等到了地方,朝天放几枪,回去交差领赏。”
林远山也没想到。
“还有更绝的。有些哨官,首接跟绺子拜把子。土匪抢来的东西,分他一份。他得了好处,回头上报剿匪有功,升官发财。”
林远山忽然想起富察承恩那胖子,那货八成也是这么干的。
“西边呢?”
刘快腿挠挠头:“西边倒是不多。过了沟帮子那边,就是一片荒地,没啥油水。
有几个小绺子,十几二十人,不成气候。”
林远山点点头,把那些纸收起来。
“大当家,”刘快腿忽然说,“我还打听到一件事。”
“说。”
“辽中那边,有个姓杜的土匪世家。一家子全是胡子——老子是胡子,叔父是胡子,兄弟也是胡子。当地人都说,那家人是土匪世家。”
林远山心里一动。
“姓杜?叫什么?”
刘快腿挠头:“现在当家的是杜宝增,可他还有个儿子,才十来岁,外人都传是个麒麟儿呢。”
杜宝增的儿子,十来岁。
他想起后世看过的那些资料,想起了杜立三,辽西巨匪,1880年生人。
十二岁闯荡江湖,十六岁杀叔报仇,二十出头就成了辽西一霸。
打俄国人,抢官军,日本人给他送枪送炮,官府拿他没办法。
1907年,张老帅设鸿门宴,把他诱杀在新民府,死的时候才二十七岁。
现在是1890年,杜立三正好十岁,还是个孩子。
“大当家?”刘快腿看他发呆,“你没事吧?”
林远山回过神来:“没事,接着说,杜家现在势力多大?”
刘快腿兴奋的说道:“势力大着呢。盘踞在辽中青麻坎那一带,霸着几千亩地,周围的绺子都去拜他。”
林远山点点头,把这事记下了。
晚上,林远山把几个当家的叫到议事房。
长条桌旁坐着六个人:孙大个儿、刘快腿、张铁炮、还有当初跟张铁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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