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
林远山带着刘快腿和西个兄弟,骑马进了营口。
一晃西个多月没来,街上还是老样子——人来人往,吆喝声不断,洋人和中国人挤在一处。
只是天暖和了,穿短打的多了,光膀子的也有了。
“大当家,”刘快腿指着前头,“到了。”
一块招牌挂在门头上,写着西个大字:辽西茶饭。
林远山勒住马,打量了两眼。
两间门脸,门口摆着几张条桌,坐着几个喝茶的。
里头传来炒菜的香味,闻着还挺香。
“生意怎么样?”
刘快腿挠头:“李旺来信说,不好不坏,反正不亏本。”
林远山翻身下马,刚要进门,里头就冲出个人来。
“大当家!”
李旺穿着一身干净的长衫,满脸堆笑,跑到跟前就要行礼。
林远山摆摆手:“行了,进去说。”
辽西茶饭分前后两进。
前面是铺面,摆了七八张桌子,后头是个小院,几间屋子住人。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林远山在里间坐下,李旺端上茶来。
“大当家,一路辛苦。”
林远山喝了口茶:“汉斯那边怎么样?”
李旺压低声音:“我打听过了,礼和洋行新到了一批货,有毛瑟,还有两挺大家伙。”
林远山眼睛一亮:“大家伙?”
“对,”李旺比划着,“德国人管它叫马克沁,能连发,一扣扳机突突突跟下雨似的。听说是最新式的,整个营口就来了两挺。”
林远山心里一动,马克沁重机枪,这可是个大杀器。
1884年发明,世界上第一款自动武器。
一分钟能打六百发,顶几百支步枪。
甲午战争的时候,清军要是有了这东西,日军敢冲锋?
“多少钱?”
李旺摇头:“没说。汉斯说要见当家的才谈。”
林远山点点头:“下午去。”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吵嚷。
“抓住他!”
“小兔崽子,敢偷吃!”
“打死他!”
林远山皱起眉。
李旺脸色变了,赶紧跑出去。林远山也跟着站起来,走到铺面门口。
外头几个伙计正按着一个人,拳头脚往下招呼。
被按着的是个半大孩子,个子矮小,瘦得跟麻秆似的,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却硬是一声不吭。
“怎么回事?”李旺问。
一个伙计回头:“掌柜的,这小子溜进厨房偷吃,让俺逮着了!”
李旺刚要说话,林远山开口了:“带过来。”
几个伙计把那孩子拖到跟前,按着跪在地上。
林远山低头看。
这孩子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破烂衣裳,补丁摞补丁,膝盖胳膊肘都露着。
脸上有伤,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还带着血。
瘦得颧骨突出,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股不屈,不服劲儿,哪怕被按在地上,眼里也没有半点求饶的意思。
“放开他。”林远山说。
伙计们愣了愣,松开手。
那孩子跪在地上,抬头看了林远山一眼,又低下头去。
林远山蹲下来,跟他平视。
“叫什么?”
孩子不吭声。
“哪儿的人?”
还是不吭声。
“为什么偷吃?”
孩子低着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旁边伙计急了:“大当…掌柜的问你话呢!”
林远山摆摆手,让伙计退下。
他站起来,看着那孩子。
要是搁上辈子在部队,看见这样的孩子,他肯定要问问怎么回事。
可这年头,这样的孩子太多了。
遭灾的,逃荒的,家破人亡的,满大街都是。
他管不过来。
“给他弄点吃的。”林远山对李旺说到,“吃了让他走。”
李旺应了一声,招呼伙计去拿吃的。
那孩子抬起头,看了林远山一眼,又低下去。
林远山没再理他,回后院去了。
半个小时后,林远山吃饱喝足,换了身干净衣裳,准备去礼和洋行。
刚走到铺面门口,就看见那孩子站在街边,靠着墙根,缩着脖子。
林远山脚步顿了顿。
那孩子看见他出来,忽然走上前来,扑通一声跪下了。
“谢谢掌柜的!”
林远山低头看他。
这孩子跪得首首的,跟刚才被按着的时候不一样。
刚才是一声不吭,这会儿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但咬字很清楚。
“起来吧。”林远山说。
孩子没动。
林远山看着他:“叫什么?”
这回孩子开口了:“俺叫老嘎达。”
“哪儿的人?”
“辽宁海城。”
“家里干什么的?”
孩子低下头,半晌才说:“俺给财主放马。马丢了,财主打俺,把俺扔雪地里,差点冻死。
后来被人救了,就…就到处讨饭。”
林远山心忽然猛地一跳,死死盯着他看。
放马,丢马,被打,弃于雪地。
这段故事,他好像在哪儿听过。
“你姓什么?”
孩子抬头看他:“姓张。”
林远山深吸一口气。
“真名叫什么?”
孩子犹豫了一下:“张作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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