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秃顶子到义县,道儿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刘快腿骑在马上,心里头算着路程。
老秃山在北镇县境的医巫闾山山麓,往西去义县,得走七八十里地。
要是搁平道儿上,骑马一个多时辰就能到,可这辽西山里头,道儿弯弯绕绕,沟沟坎坎的,怎么着也得小半天。
“快腿哥,咱这是要去义县哪儿啊?”后头跟着的赵老嘎催马上来,嘴里头嚼着草棍儿。
刘快腿回头瞅了他一眼:“插千的,这话该我问你才对。
你昨儿个不是说,独眼龙那绺子就在义县张家堡那边儿?”
赵老嘎把草棍儿吐了:“是张家堡不假,可张家堡大了去了。
俺跟马帮那会儿打那儿过,听人说独眼龙的寨子不在堡子里头,是在北山那边儿。”
“北山?”
“对,当地人叫大石头山。那山好,背阴面有几道沟,沟里头藏个三五百人,外头压根儿瞅不着。
关键是啥?山底下就是官道,从关里来的,打锦州过去的,全得从山根底下走。
独眼龙往那儿一蹲,跟蹲钱眼儿里似的。”
刘快腿点点头,心里头琢磨开了,这独眼龙倒是会挑地方。
三百多人,搁辽西这地面上,不算顶大的绺子,可也不算小了。
滚地雷三百多人,草上飞二百多人,独眼龙也是三百多人,这三家算是辽西的三大股。
剩下那些百八十人的小绺子,大大小小二十多家,加起来两千多人,都是看这三家脸色吃饭的。
老秃顶子这一把把野狼沟灭了,等于是往这锅粥里头扔了块石头。
野狼沟虽说是独眼龙撵出去的人,可毕竟是从他手底下出去的,打了狗还得看主人呢。
独眼龙这回派人下帖子,说白了就是试试深浅。
老秃山真要是个软柿子,他捏了就捏了;要是个硬茬子,他也好掂量掂量。
刘快腿心里透亮着呢。
这一趟去义县,就是把独眼龙的老底儿摸清楚。
大当家说了,只要把独眼龙打趴下,整个锦州地界儿,老秃顶子就是头一份儿。
往后往盘锦那边推,一路推到营口,那可就真是……
“快腿哥!”后头有人喊,“前头到大榆树堡了!”
刘快腿勒住马,往前瞅了瞅。
前头是个挺大的屯子,土墙围着,墙外头一溜儿大榆树,树干粗得两人都抱不过来。
这节气正是榆钱儿落的时候,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绕过去还是穿过去?”赵老嘎问。
“穿过去。”刘快腿说,“绕道得多走二十里,犯不上。”
几个人催马进了屯子。
屯子里头挺热闹,有卖吃食的,有补锅的,还有几个蹲墙根儿晒太阳的老头儿。
刘快腿正瞅着前头的道儿,忽然听见后头马蹄子响,回头一看——
五六匹马从后头追上来,马上的人穿得溜光水滑,为首的二十来岁,一张脸白净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下巴抬得老高。
“吁——”那年轻人一勒马,把道儿堵了个严实。
刘快腿也勒住马,没吭声。
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拿马鞭子一指:“你们几个,哪来的?干啥的?”
刘快腿笑了:“这位爷,俺们是沟帮子那边儿做买卖的,去义县进货。”
“做买卖的?”年轻人眯着眼瞅他们马后头,“做买卖不带货?”
“货在义县呢,空手去,驮着回。”刘快腿脸上堆着笑,心里头骂开了——这小子什么玩意儿,道儿是你家开的?
年轻人哼了一声,马鞭子在手里头颠了颠:“瞅着不像好人呐。”
这年轻人正是大榆树堡关家的大少爷,叫关福。
他爹关老旺,是这一片有名的大财主,家里头良田千顷,佃户上百,听说跟京城的达官显贵都有来往。
关家在大榆树堡世代居住,姓关的大多是旗人,骑马射箭是从小练的玩意儿。
关福斜着眼瞅了刘快腿一会儿,把马鞭子一扬:“滚吧。”
刘快腿也不恼,一夹马肚子,从旁边绕过去了。后头赵老嘎几个跟上,谁也没回头。
出了屯子,赵老嘎凑过来:“快腿哥,那小子谁啊?那么横?”
刘快腿着急大当家的任务,也不理会这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地头蛇,甭搭理他,咱办咱的正事儿。”
走了七八里地,前头横着一条河。
河面不宽,二三十丈的样子,可水大,浑黄浑黄的往下游滚,看着就唬人。
河上有座木桥,窄得只能过一匹马,桥那头排着七八个人,等着过桥。
赵老嘎望着眼前的河水:“细河涨水了。往年这个时节没这么大,今年雨水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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