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家大院被砸的第三天,北镇县县衙里头,知县张文焕坐卧不宁。
张知县是江西人,两榜进士出身,放了这北镇县的缺,本以为是个清闲地方,谁承想遇上这么个阎王。
那一日,柴家老大柴文举就跪在县衙门口,哭诉家产被抢、弟弟被杀,求父母官做主。
张文焕当时差点没从椅子上滑下来。
做主?拿什么做主?
县衙里就几十个捕快,拿的还是腰刀铁尺,连杆像样的鸟铳都没有。
当初富察承恩带着两百多号官兵去剿匪,被打得屁滚尿流,这事儿整个辽西都知道。
他这几十号人去了,够人家塞牙缝的?
张文焕当场就病了,是真的病了,是被吓得。
躺在床上哼哼唧唧,什么人都不见。
柴文举在门口跪了一天,见不着知县,只好抹着眼泪回去。
这事儿就这么搁下了。
第五天头上,有人来报,说是城东鸡毛店的掌柜求见。
张文焕正躺在炕上发愁,听见鸡毛店三个字,皱皱眉:“他来干什么?”
“说是给老爷送东西来的。”
张文焕心里头咯噔一下,心中有个不好的预感。
鸡毛店,是北镇县城东门外的一家小店。
关外苦寒,冬天冷起来能冻掉耳朵。
穷苦人住不起正经客栈,就奔这种鸡毛店。
店里头没有被褥,只有一个大通铺,铺上堆着鸡毛。
客人来了,往鸡毛里头一钻,靠鸡毛保暖。
住一宿,三五个铜板。
这种店,来往的都是赶大车的、贩货的、要饭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店掌柜姓周,外号周罗锅,是个西十来岁的矮胖子,见人就笑,看着老实巴交。
如今周罗锅一个小小的鸡毛店掌柜,居然敢求见县太爷,这背后指定有事,说不准就是那老秃山的事情。
“让他进来。”想不明白的县太爷,干脆叫他进来问个清除。
周罗锅进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包袱,点头哈腰:“给老爷请安。”
张文焕靠在炕上,上下大量着周罗锅:“什么事?”
周罗锅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之后,里头是几样东西:
一对青花瓷瓶,一方砚台,还有两幅字画。
“这是林教头,让小的给老爷送来的。说前几日惊扰了县尊,心里过意不去,特备薄礼,还望县尊恕罪。”
张文焕听到林教头几个字,心里仿佛轻松了许多。
看来这个土匪头子,也怕官府,不敢和官家作对。
于是放下心来,仔细瞅着那几样东西。
他是进士出身,眼力是有的。
那对青花瓷瓶是乾隆年的民窑货,不算多金贵,但也值几十两银子。
那方砚台是普通歙砚,二两银子就能买。
那两幅字画画得还行,可没有款识,估摸着是哪个穷秀才的手笔。
都是些不上不下的玩意儿。
这些都是从几家地主家缴获来的,林远山也不懂古董,凭感觉挑了几样自认为不值钱的东西。
可张文焕心里头明白,这林教头送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个态度。
人家刚杀完人、抢完粮,转头就送礼来“请罪”,这是什么意思?
井水不犯河水的意思!
这要是不收下,就相当于结梁子了。
张文焕沉吟半晌,摆摆手:“知道了,东西放下吧。”
周罗锅哈着腰退出去。
等人走了,张文焕盯着那几样东西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他把砚台拿起来,翻过来一看,底下刻着西个字:柴氏家藏。
张文焕手一抖,砚台差点掉地上。
这他妈是柴家的东西!
那个林远山,抢了柴家,杀了柴家老三,转手把柴家的东西送到县衙来。
这是送礼?这是示威!
可他敢说什么?
张文焕把砚台放下,冲外头喊:“来人!”
师爷跑进来。
“把这几样东西扔了!”张文焕心烦意乱地说道。
师爷瞅了瞅那包袱,小声问:“老爷,柴家那边…”
“柴家?”张文焕哼了一声,“柴家自己招惹的土匪,与本县何干?
你告诉他们,本县病了,一时半会儿好不了,让他们该干嘛干嘛去。”
师爷应了一声,抱着包袱出去了。
张文焕躺回炕上,望着房梁发愣。
这北镇县的天,怕是要变了。
三天后,刘快腿回来了。
“大当家,摸清楚了。”
林远山在他旁边蹲下:“说。”
刘快腿从怀里掏出一张图,摊在地上。
图是他自己画的,歪歪扭扭,不过关键的都标出来了。
“独眼龙的寨子在大石头山,山势陡,只有两条道上山。
前头那条道,修了卡子,有七八个人守着。
后头那条道是条山涧,平时没人走,可这会儿五月涨水,涧里头水大,过不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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