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怀疑对象：林远山

天亮了，营口码头上的火还没完全灭。

三井洋行的三间大仓库烧得只剩几堵焦墙，黑乎乎地戳在那儿，像一排烧焦的骨头。

东亚洋行的两间也好不到哪儿去，房顶塌了，梁子烧成了炭。

空气中飘荡着大豆烧焦的糊味、药材的苦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焦臭。

栈桥上，五具尸体己经被抬走了，但地上的血还没干，黑红黑红的一滩，在晨光底下看着瘆人。

码头上围满了人。

营口的百姓、码头工人、各洋行的买办、朝鲜更夫，黑压压一片，交头接耳，嗡嗡的。

“听说了吗？死了五个日本人！”

“是日本浪人，有一个还是什么山田次郎，在锦州府那边挺有名气的。”

“谁干的？胆子也太大了！”

“谁知道呢。反正这回事儿大了。”

营口厅的巡检姓孙，是个西十来岁的胖子，站在码头上，面无血色。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捕快，一个个缩着脖子，恨不得把头缩进腔子里。

孙巡检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那几间烧成废墟的仓库，腿肚子首转筋。

死了五个日本人。

烧了五间日本人的仓库。

这事儿，谁能兜住？

“快！快给奉天发禀报！”他冲身边的师爷喊，“就说营口码头发生火灾，日商损失惨重，另有五名日本公民遇害。请…请上头定夺！”

师爷哆嗦着问：“老爷，火灾还是…？”

“我说火灾就是火灾！”孙巡检瞪了他一眼，“你他妈还想写什么？写被人放火烧的？写死了五个日本人？写出来你担着？”

师爷不敢吭声了，缩着脖子跑去写禀报。

可事情瞒不住。

不到中午，营口码头那点事儿就传遍了整条街。

三井洋行的掌柜站在废墟前，脸上的肉抽成一团，嘴里叽里咕噜地骂着日本话，手攥成拳头，青筋暴起。

他旁边站着个穿西装的日本人，是营口日本领事馆的翻译，姓佐藤，汉语说得贼溜。

“孙巡检，”佐藤转过头，看着孙巡检，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冰快。

“这不是火灾。这是有人蓄意纵火，蓄意杀人。我们的仓库里有重要的货物。

这件事，领事馆己经向奉天将军衙门交涉了。

你们官府，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孙巡检的汗又下来了：“是是是，一定交代，一定交代。佐藤先生放心，我们一定严查——”

“严查？”佐藤冷笑了一声，“你们能查出什么来？”

孙巡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佐藤没再理他，转身走了。

消息传开之后，营口码头上其他洋行的人也不安生了。

英国怡和洋行的大班叫史密斯，是个高个子红脸汉子，在营口待了十来年，头一回见着这种事。

他站在自己仓库门口，看着远处还在冒烟的废墟，脸色不太好看。

“这些人疯了，他们敢烧日本人的仓库，就敢烧我们的。”

旁边的德国礼和洋行代表汉斯也来了，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变了变。

他想起一个人，林远山。

但他什么都没说，做生意的人，不该说的话别说。

可别的洋行不这么想。

当天下午，营口码头上七八家洋行的代表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商量了半天。

最后决定，各家出钱，雇人，组织保安团。

英国怡和洋行的大班史密斯说道：“我们必须武装起来，保护自己。”

“对，”法国洋行的代表点头，“从南方调一批枪过来，武装保安团。不能再出事了。”

三天之内，营口码头上多了两百多个保安团的人。

都是从当地招募的，有从南方紧急调来一批枪支，用来防卫。

码头上拉起铁丝网，设了岗哨，夜里点起大灯，照得通亮。

保安团的人背着枪，在码头上来回巡逻，一个个绷着脸，如临大敌。

营口的中国百姓看着这些，心里头说不出什么滋味。

在自己的地盘上，洋人雇中国人当保安，拿着洋枪，保护洋人的仓库。

这叫什么破事儿？

奉天。

盛京将军定安坐在衙门里，看着那份禀报，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死了五个日本人？烧了五间仓库？”

他把禀报拍在桌上，声音都变了调：“谁干的？谁他妈干的？！”

底下站着的人都不敢吭声。

定安在屋里转了两圈，停下来，指着师爷：

“查！给我查！查出来是谁干的，扒了他的皮！”

师爷缩着脖子应了，心里却想：查？怎么查？那片地方，山高林密，藏几个人，谁也不知道。

定安又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