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笔帖式从老秃顶子下来,没在北镇县停留,首接骑马回了奉天。
回到奉天将军衙门的时候,己经是九月十八的下午了。
他在二堂门口等了半个时辰,才被叫进去。
定安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面前桌案上堆着好几份公文。
他看了德笔帖式一眼,把茶碗放下,拉长了音调说道:“回来了?坐吧。”
德笔帖式行了个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屁股只沾了半边。
“说吧,那个林远山怎么回事?”
德笔帖式清了清嗓子,把去老秃顶子的经过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仔细,从山下卡子的守卫,到山上的操场、营房,到林远山住的那排木楞房,再到两人在议事厅里的对话。
一字一句,学得八九不离十。
“我就问他,九月九那天夜里他在哪儿。他说他在山上,一千多人都能作证。还说——”
德笔帖式小心地看了定安一眼:“还说,大人要是想查清楚,他就配合。
大人要是想把事儿了了,辽东地面上绺子多的是,随便找一个就成。”
定安听完,没说话。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把茶碗搁在桌上。
“你见着他人了,觉得怎么样?”
德笔帖式想了想,说:“回大人,这个林远山,不像是普通的土匪出身。
说话有分寸,办事有章法。
他那个山寨,我去看了,操场上有人在练队列、打军拳,一板一眼的,比咱们奉天的练军都不差。
他手下那些人,见了外人也不咋呼,该站岗站岗,该干活干活,规矩得很。”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我觉得该跟大人说。
我在他议事厅里看见一张地图,就在墙上挂着。
辽西这一片,哪儿有山、哪儿有河、哪儿有路、哪儿有村镇,画得清清楚楚。
比咱们衙门里用的舆图都细。”
定安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地图?”
“是的,大人。上头标着北镇、黑山、义县、盘山、营口,连沟帮子那种小地方都有。”
定安没接话,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房梁,不知道在想什么。
德笔帖式也不敢吭声,坐在那儿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定安才开口:“你说,营口那事儿,是不是他干的?”
德笔帖式犹豫了一下:“大人,证据不硬。小船从上游下来,不一定就是他的。
茶楼吵架,也就是吵了几句嘴,可话说回来——”
“别卖关子了,赶紧说!”
“辽西地面上,除了他,没别人了。”德笔帖式言之凿凿,仿佛认定了林远山就是凶手。
定安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德笔帖式说得对。
去年这时候,辽西地面上还有十几股绺子,大的几百人,小的几十人,乱哄哄的。
可今年林远山起来之后,滚地雷被收了,独眼龙被灭了,草上飞自己来投了。
那些小绺子该收的收、该打的打。
现在从锦州往东到辽河套,二百多里地,就剩老秃顶子这一杆旗了。
他要找替罪羊,只能去辽东找。
定安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圈。
他走得不快,官靴踩在青砖地上,不紧不慢的。
德笔帖式坐在那儿,眼珠子跟着他转。
“你说,他那个山寨,有多少人?”
“我估摸着,少说两千。操场上一百多人在操练,营房里住得满满当当的。
山下还有卡子,来回巡逻的人也不少。”
“枪呢?”
德笔帖式压低声音:“这个没看清。但院子里摆着几箱子弹,我瞄了一眼,是德国货。
他手底下那些人,挎的枪也不一样,有长的有短的,有德国造的有英国造的。
我还看见一挺马克沁,就摆在院子里,擦得锃亮。”
定安停下来,回头看他:“马克沁?”
“是。德国人的那种,一扣扳机突突突跟下雨似的。”
定安转过身,走回椅子前坐下,有点不淡定了
马克沁,这可是重武器。
他在盛京当了两年将军,手底下最好的兵用的还是毛瑟单发枪、
那玩意儿一枪一拉栓,打一发装一发。
人家林远山一个土匪头子,院子里摆着马克沁。
这事儿想想就窝火。
可他不能动。
不是怕,是不值得,打虎不死,那乐子就打了,这片土地上,可没有停息之日了。
到时候朝廷怪罪下来,恐怕官位不保啊。
更何况,凭借几条小船,几句口角,就能定一个团练总办的罪?
这话拿到朝廷去说,丢人的不是林远山,是他定安,堂堂盛京将军,连个土匪都搞不定,还要靠猜来办案?
德笔帖式见他不说话,小心地问:“大人,那这事儿,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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